打小便一直对爷爷怀有一种特殊的亲近,爷爷不在家时喜欢多问两句,走在路上会偶尔想到爷爷在做什么。虽然小时候是奶奶从小带大,虽然爷爷给我永远是去工地上工的背影,但对爷爷的亲近感却是随着长大反而与日俱增起来。
年幼时,我体弱多病,吃药输液简直是家常便饭,就连住院都如去医院串门一样。
那时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再加上时时过来照顾我输液吃药治疗,日常的伙食问题便落在了爷爷的身上。
在即将结束的住院日子,母亲要求给我再做一次心电图。心电图触管接触皮肤的冰凉舒适感一直深得我的喜欢,所以我并没有多少挣扎便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躺在床上的我,视线来回一瞟竟看到没有合住的门露出一条门缝,爷爷站在屋外端着饭缸正呆呆的看着我,他面部松垮常年仿佛没有表情,他抬起枯瘦的右手却轻轻的擦了擦眼角。
爷爷读书少,自小是受苦的命,他不知道这心电图是什么。只是看到我浑身擦满着管子的样子自然而然的多想了些。
我触到爷爷的目光竟如针蛰了一般慌忙躲过去。幼时对爷爷老管我叫孙子的不解竟意外的减少了许多。
姥爷去世那年我大概五六年级。
新年年初,母亲半夜接到电话,浑浑噩噩的冲出家门时,姥爷已经离去。
对年幼的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接触到亲人的离去。
七天里,大舅家里的电灯一直没有熄灭过,客厅进去后烟雾几乎能呛瞎人眼。偶尔半夜迷蒙时能听见微微的啜泣声。
姥爷被停放在他的小屋里,得知噩耗的亲人陆陆续续的赶来,他们跪拜在姥爷头前,然后呼天喊地的掉着眼泪。而旁边围着一屋子的人便也小声呜呜的哭起来。
爷爷奶奶急匆匆赶来时已是姥爷走时第二天。
小屋里灯光昏暗。姥爷被停放在小屋中间。我紧紧攥着爷爷的手,看他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掀着姥爷脸上的白布,白布盖了很多层,爷爷却一层一层缓慢并且认真的掀开,爷爷认真的表情,竟让我意外的想到小时候玩套娃时那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爷爷掀开的一刹那,奶奶突然提高八度的哭声如期而至,她噗通跌坐在地。一边哀叫着”亲家“一边尖锐般的哀嚎。
奶奶的哭声仿佛是打开的一个水闸。身后众人呜咽中让我上去扶奶奶起来。我扶起虚弱无力的奶奶时,扭头恰巧看到站在门后的爷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过去,他的表情呆滞朦胧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门后灯光打不过去的死角,我竟清楚的看到爷爷眼角有着湿润的光芒,和爷爷曲在黑暗里的身影。
后来回到大舅家时,奶奶已经恢复正常,奶奶唏嘘感慨时不忘扭头冲我慈爱的笑笑,而我却仿佛受到惊吓般的向后躲去。看着奶奶我却突然想到爷爷的眼角与身影。
老人看老人去世是什么感受我不得而知,但我却清楚的感觉到不是万物沧桑,我已暮年的苍老孤独感。而是有种夹杂着世俗,应付哭闹,以及或者是一夜不断的哀乐奏鸣的搞笑感。
似乎在这样的氛围下那铺天盖地的心酸才有了宣泄的机会。而对死亡或多或少已经畏惧到麻木的老人才有那么一丝丝的轻松。
不需要太过于严肃,不需要太过于较真,可以在临死时有些人挂念的掉些泪水,便可以走的心安理得。
而半夜偶尔忆起那日爷爷奶奶哭闹时的场景,我却感觉到油然而生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