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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奇秀丽·文】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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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为骨,YY为翼!


1楼2012-12-22 21:34回复
    一、过客与归人
    旧历的二月尽,蓟州城的天气仍未褪尽寒意,阴沉的天空隐隐透出几分雪色,使得路人本就稀少的街上,愈发平添了几分萧索。
    行人不多,守城的军士却足有数千之众。四面城门楼上,都已密布重兵把守,从城下抬头望去,将士们的衣甲黑沉沉一片,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城池的上空。
    灰瓶炮石,强弓硬弩,守御工事均已加固完毕,来犯的宋军纵有十万之众,企图靠强攻夺取城池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罢?把守城门的将军焦虑地皱紧眉头,登上高高的城墙,极目远眺,视野所及之处,却只有一片暮色苍茫。
    长袍左衽,窄袖高靴,与中原汉人风格迥异的服饰,令人一眼就辨认得出守军的身份。蓟州,这座位于边境要塞之地的北方重镇,这一年已被辽国的军队占领。
    作为这座城市的最高统治者,御弟大王耶律得重对于这场迫在眉睫的战役,有着比普通人更为深远的忧虑,虽然在他的身边,年轻的小将耶律宗雷、宗霖等人已经摩拳擦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准备要和传说中拥有一百零八颗魔星下凡将领的宋军展开一场血战了。
    水泊,梁山。
    在刚刚过去的四五个时辰里,他的头脑中反复出现着这三个词,与此同时浮出水面的,还有此前听人陆续提起的,江湖流传的,关于那些绿林好汉的各种传说。
    不过一群山贼草寇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耶律宗霖不以为然地笑。
    年少轻狂。
    瞥见傲立在自己身边,少年那满脸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神情,耶律得重绷紧的面孔上,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沉重。
    年轻人有冲劲是件好事,但此时此地的他,早已过了热血冲动的年纪,他需要的是沉着与稳定,是像毒蛇一样,在与敌人漫长的对峙后突然爆发出致命一击的狠辣魄力。
    他的敌人,他们的敌人,不仅是界河之南,另一个拥有强大实力的国家,更是一个传说,一个在江湖人的口耳相传中日渐神化的传说。


    2楼2012-12-22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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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差不多了,赶紧打烊关门,别磨蹭!”
      原来是催促商铺执行宵禁命令的胥役,店老板一面赔笑答应着,一面走到各张桌前,向着尚未用餐完毕的客人拱手道歉,众人虽然不愿,但眼见那两位差役气势汹汹的模样,均不想惹事上身,于是扫兴地起身离席,会了钞陆续离开。
      “没有官家的许可,谁允许你们私自卖唱的?”
      那卖唱的父女俩本来也想离开,却被一名差役拦住了。那人斜睨着那姑娘的脸,用带鞘的刀在她胸前故意捅了一下,嘴里却问:
      “倡家的生意,总还是不错的罢?赚了不少银子,是不是?”
      姑娘被他的轻薄之举吓到了,往父亲的身后直躲,老人惶恐地摇着头,不知如何回答。那差役见状,颇为得意,于是又得寸进尺地说道:
      “国难当头,你们却在这里吹拉弹唱,惑乱人心,论律是要送交官府治罪的,可知道?”
      卖唱的父女俩吓坏了,连连作揖央告,说自己是外地人,初来蓟州,不懂此间规矩法度,只求两位官差高抬贵手,放过自己一次。两位差役彼此对视了一眼,咧开嘴笑了。
      “放了你们,倒也不值什么。乖乖地认罚,爷爷自然不会难为你这老叫花。”
      不待那战战兢兢的老者有所反应,其中一人劈面一把,将老人还来不及收起的半块碎银抢了过去,掂了掂分量还算满意,口中笑骂道:
      “还不快滚!”
      似此情景,实属欺人过甚。坐在角落里的青年人剑眉一挑,当场便要发作,他身边的同伴看在眼里,于是对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青年人经他提醒,想起自己此行还有要事在身,当下按捺住火气,低下头不再言语,随同伴结了账离开。
      “二位差官这么晚了还要沿街巡查,却是辛苦了。”
      瘦小汉子笑着朝两名差役抱拳,道了声借光,从二人身边的狭小过道挤了过去。众人这才看清,此人嘴边虽然蓄了两撇鼠须,但从眉眼神态中看得出他年纪其实不大,一对眸子精光闪烁,衬上一身利落的短装,倒似是个常年行走江湖的精干人物。
      “你这老儿好不省事,这二位官爷既已许诺放过你父女,却如何还不快走?”
      瘦小汉子说着,拉着卖唱老人便向店外走去,那姑娘愣了一下,情知此地不宜久留,当下跟在父亲身后,快步走出了店门。
      “他们这……简直是欺负人……”
      “自古民不与官斗,老人家如何不晓得这话?赶紧拿了钱走人,别和他们纠缠。”
      四人行至对面僻巷着,回头见两位官差并未跟来,瘦小汉子粲然一笑,自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再次塞至卖唱老者手中。
      “拿着。”
      这锭银子却比被官差抢去的那块更大,足有二两光景,老人瞪圆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两位年轻人,口中嗬嗬了半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既是给你的,拿着就是——两位差官爷请客,不拿白不拿。石三哥,你说是不是?”
      瘦小汉子笑得更灿烂,一个绿色织锦缎的钱袋在他的手上晃荡着,鼓鼓囊囊一看便知内容颇丰,正是方才动手抢钱的差役之物,不过擦身而过的一刹那,竟到了他的手上。
      “你这鼓上蚤,竟还是这等贼性不改。”
      与他同来的漂亮青年此前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明亮的笑容,尽管这笑容不过是一闪即逝,而他清秀英挺的眉宇间,依然流露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沉重忧思。


      5楼2012-12-22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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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命三郎石秀,鼓上蚤时迁。
        身为北伐宋军中的一员,两人此次扮作行旅商客混入蓟州,实则背负了极其重要的使命——在正面战场僵持不下的节骨眼上,深入敌后探查城中守军动向及工事分布情况,寻求里应外合的转折良机,这般重大的任务,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未来走向和最终的胜败,这一点,早在两人领命出发前,先锋宋江和军师吴用,已经叮嘱过他们了。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是何等重要,也明白吴用将这项艰巨任务派给自己的缘由。上梁山之前,二人都曾在蓟州长期居留过,对于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街道建筑,都远比其他人熟悉得多。
        这座位于北方边陲线上的城市,留下了他们太多的故事。在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进的不是一座城池,而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夜幕渐渐笼罩了大地,连接东西城门的三里长街,稀稀落落不见几个人影,两侧的楼房建筑在暮色中也只剩下青黑色的黯淡轮廓,全然不似五年前的热闹繁华。
        乱世街头,纵是早春二月,终不免染了几许暮气沉沉的萧索苍凉。
        “当年的太白酒楼,竟也换了招牌,当年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在他家吃酒,可是须得事先预订座位的。”
        “早知道招安后还要打这般大仗,倒不如在这蓟州城里做个小贼来得逍遥。”
        “异族铁蹄践踏之下,哪里还有当初的逍遥日子?此番若能收复蓟州,却也算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了。”
        陋巷尽头的客栈中,两人并排躺在铺上,轻声聊着闲话,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愈发衬出夜晚的寂静与荒凉,墙壁的隔音并不好,走廊里偶尔传来客人的交谈与脚步声,在黑暗中听得格外真切。
        “五年后故地重游,石三哥可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时迁忽然问了一句。
        “我能有什么心事——不早了,睡罢。”
        石秀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笑,拉起被子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不错,这座城市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是故地重游呢。他回忆着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在故乡金陵之外,这些年来到过的城市也有许多了,但唯独对蓟州的情感与别处不同——毕竟,曾经有那么一度,他以为这里会成为自己的家。
        义兄杨雄的家,他自己的家。多年之后的夜晚,石秀终于想清了一切,原来自己对于任何一座城市来说,都不过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6楼2012-12-22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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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终究还是没有下。
          时候已是三月初一日,然而在干旱的北方,春天的脚步仍未来临。山川和树木、田野在冰蓝色的晨曦中仿佛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散发着朦胧清寒的梦幻气息。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刺骨的寒风扑面刮来,这令杨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眼见城门还没有开,他在城外无人处徘徊了一会,一面嚼着从营中带来的干粮,一面努力整理着头脑中纷乱的思绪。
          身为当年的蓟州两院押狱节级,府衙大牢的地形构造,他早已熟得不能再熟,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孤身一人想混入监牢,是一件多么不可能完成的事。
          五年的时间虽然不短,却也算不上十分漫长。蓟州沦陷之后,旧日的同僚狱卒究竟去了何方,是否有人仍留在原处任职,他并不清楚,但此时此刻,除了找到几个当初的旧伙伴向他们探听消息外,他已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想。
          战争已成箭在弦上之势,幸而城池还不曾完全戒严,他跟随着一群早起进城卖菜的乡农进入了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也走进了自己内心深处,封闭已久的那段记忆。
          长街,酒楼,古刹,官衙。五年前的建筑、街道与树木,绝大多数仍在原处,至多不过是几家店铺更换了名号,几处在战火中损毁的屋舍进行了修葺。杨雄恍惚间似乎产生了错觉,仿佛五年的梁山岁月不过是昨夜的一个梦,梦醒之后,他仍然是当初蓟州府衙中那个办事勤奋认真、兢兢业业的押狱节级,刚刚离开值宿的牢房,正带着一身的疲惫准备回到温暖的家中,和妻子、岳父一起,共进一顿简单的早餐。
          隔一道巷子,他远远望见了昔日自家屋顶的烟囱,似乎有袅袅的炊烟正在升起。
          霎时间,百感交集。
          ——潘公,可还安好?女儿被杀,女婿逃亡之后,那孤苦无依的老人又以何为生?五年来,这一直是他不愿回想,但终于还是不能不想的事。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话,说得倒是对的。
          官府点卯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隐身在角落里,注视着府牢门口往来经过的行人,逐个观察着身穿陌生式样官服的差役们,终于在其中觅得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去,用一个颇为隐蔽的动作,轻轻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兄弟。”
          “你,你是杨——”
          身穿辽国差役服色的男人瞪着眼睛愣住了,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刚想说什么,杨雄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他把话说下去。
          “看在昔日同僚的份上,兄弟这里有事拜托了。”
          他将那人拉到无人的僻巷中,深深一揖,恳切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脸上。


          10楼2012-12-22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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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秀三郎和那小贼时迁,兄弟是认得的,没有,肯定没有。”
            弄明白杨雄的来意后,那姓李的差役挠着脑袋,犹豫了片刻,终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没有——太好了。”
            末了这一句感叹却是由衷而发,杨雄此前一直悬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倒是那姓李的差役胆怯起来,不时瞄着行人稀疏的街道,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形迹的可疑之处。
            “五年不见,听人说节级是上了梁山——”
            “嗯。”
            杨雄简单答应着,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石秀既然没事,自己便不该再违反将令,在城中继续逗留下去,在敌人发觉前趁早离开,才是正事。
            “那,当年在翠屏山上,嫂子她是不是……”
            “是我杀的。”
            眼见对方一脸小心翼翼,想多问却又不敢的表情,杨雄自嘲地笑笑,回手摸摸口袋,取出一锭银子交在那人手里。
            “乱世里养家糊口不容易,这钱给孩子做套新衣服穿罢,倘若念在昔日的交情,记得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来过,就行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转身告辞,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笔直宽阔的道路,两侧栉比鳞次的楼宇屋舍,街头的一切看起来和五年前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当初繁华的商铺有许多已经关了门,摆摊叫卖的商贩也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异族装束的兵士,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列队从街头跑步穿过。
            调兵遣将,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石秀和时迁此时究竟在哪里,他猜不出,但看眼下光景,蓟州城的守备,竟比预想中还要森严,当下不禁为石秀的安危担忧起来。
            拼命三郎,没错,那眉眼清亮笑容阳光的青年人是有着这样一个绰号。单看石秀平日里安静的外表,怕是谁也猜不到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的勇猛模样罢?回想起从祝家庄到大名府,两人共同走过的那些风波险恶的江湖岁月,杨雄的胸中,不禁百感交集。
            从十字街心右转,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当初他自己的家宅,翠屏山一事过后,住在宅子里的想必只剩下了潘公一人,想起那屠户出身,待人永远带着三分笑容的老汉,杨雄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正出神地想着,身后不远处猛然传来一阵喧哗,杨雄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及至看清了发生的一幕,他的双拳已不自觉地攥紧。


            11楼2012-12-22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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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男孩,怀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满脸惊惶地朝着自己的方向飞跑过来,四五个军士打扮的人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男孩还没跑到杨雄面前,便被那些人堵了个正着。数名士卒将他围在当中,拳打脚踢一拥而上,男孩很快被打倒在地,双手护住头面,满地翻滚,口中惨叫连连。
              “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偷爷的东西,今日必要让他长长记性!”
              为首的军士喝骂道。听他话中之意,那孩子是个偷东西的小贼,行窃时失了手,招来一顿皮肉之苦,论理也算罪有应得,但眼见几人的拳脚下得又快又狠,竟是丝毫不留情面,杨雄不禁皱起了眉头。
              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管这样的闲事,身份一旦暴露,想从城中脱身便是难上之难。但眼看那身材瘦弱的孩子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哭喊的声音都渐渐微弱下去,终究还是不能不为之动容。
              五年前的街头,他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遭遇,若不是石秀的仗义相助,只怕自己后来的命运遭际,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情形罢?他微一分神间,那为首的军士已从腰间唰地拔出刀来,口中喝道:
              “小毛贼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天就剁了你手,看你还偷不偷?”
              看他的架势竟不似在吓唬人。杨雄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
              “他还是个孩子,就算送到官府,也不至于判多重的刑,若当真砍了他手,教他下半辈子如何过活?依兄弟说,阁下就饶过他这次,谅他以后也不敢了,可使得?”
              那军士刚要举刀砍下,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下,抬头瞪了杨雄一眼,见来人生得剑眉凤目,一表非凡,心下虽是怯了三分,嘴上却丝毫不肯让步,当下冷笑道:
              “你是何人?敢来管爷的闲事?”
              “闲事,倒是不敢管——只求这位大哥看在兄弟薄面,放那孩子一马,可好?”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孩子见来了救星,立即连滚带爬冲到杨雄身边,抱住他腿,百般哀告央求,又朝着几位军士连连磕头作揖,只求对方宽恕。
              “薄面?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给你面子?”
              为首的军士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人,或许是觉得来人说得不无道理,又或许是被对方的气势所折服,那人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兄弟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今天就看在你的份上,放这小子一次,下次倘若再被爷逮住,定要了他的小命!”
              目送几名军士扬长而去,杨雄松了一口气,伸手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从地下拉起来,一面替他拍打身上沙土,一面说道:
              “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贼,以后断不可再犯!”
              男孩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从地下艰难地爬起来,刚想对杨雄说几句感激的话,却被身后传来的一人声音打断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杨节级果然不愧是梁山来的好汉,这等侠义心肠,令在下好生佩服。”
              是谁识破了自己的行踪?杨雄惊回首,只见一位全副戎装的辽国将军,脸上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自己。


              12楼2012-12-22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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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风了,狂风卷起的沙尘铺天蔽日,路上原本不多的行人纷纷掩面奔走。宽阔的街心,只剩下两人动也不动地僵持在原处。
                一个人双脚站立的位置,最终决定着他头脑中思想的内容。此时的杨雄虽然并不知道,身为汉人的楚明玉为何会选择投靠辽国,替辽人效力卖命,但有一个事实却再清楚不过地摆在了眼前——战争年月,各为其主,他和面前这个武艺出众的青年,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倘若楚明玉不念旧恩,一声令下召来大批军兵围攻自己,该如何应对?他心里清楚,此时时刻,自己的生死,几乎就系在了对方的一念间。对于连自己血脉相连的民族国家都能背叛的人,他一向并不抱有太高的期待。
                “请赏——不错,杨节级的性命,在辽人面前倒是真能卖个好价钱呢。”楚明玉的嘴角露出了揶揄的笑容,“若不是这场大战,兄弟还不知道,杨节级居然是蓟州人。蓟州城中关于节级的传说究竟有多少,怕是连杨兄自己都不清楚罢?”
                他弄错了。杨雄下意识地想,自己并不是蓟州人,只不过曾在这里居留的时间比较久而已。大概七八年前,自己跟随族中一位做官的叔伯哥哥,离开河南老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讨生活。彼时的情形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时间却在不知不觉中,一晃就过去了快十年。
                要不是遇见了石秀,没准自己今天还在蓟州府衙中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差役罢?关于他、石秀和潘巧云的各种流言蜚语,他多少听说过一点,却不曾刻意去留心探听——总之决不会有什么好话就是了。
                他是刽子手,他是杀人犯,妻子与和尚通奸的家丑,早已沸沸扬扬天下知闻。
                管不了,也懒得管——且由得人说去,他早已不在乎。
                “楚将军记错了,我不是蓟州人。”杨雄道,“这十几年来走南闯北,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家是在哪里,但能记住自己的身份,是大宋朝的汉人,也就足够了。”
                楚明玉脸上的笑消失了。
                “汉人——杨节级这话,便是讥嘲兄弟叛国离乡,投靠大辽了。”
                杨雄不置可否地一笑。
                “不管杨兄怎样看,你和石秀毕竟是我们兄弟俩的恩人,”楚明玉淡淡道,“恩将仇报的事,在下却是做不出,只是既然做了这城中守将,职责所在,却也容不得杨节级留在此间窥探军情。今天就让我来护送杨兄出城,既不伤你我兄弟的和气,也让小弟在主子面前有个交代,这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使得?”
                不容杨雄再说什么,他伸出手臂,做了个送客的优雅姿势,布满锐气的眼眸中,仿佛透着股隐约的讥讽。
                百步之外,便是重兵把守的西城门。生死不过顷刻间,杨雄无法不答允。
                “节级保重,兄弟不送——后会有期。”
                楚明玉站在城门口,对着杨雄拱手一揖,嘴角的肌肉已在不觉间绷紧。
                不久的将来,若是有机会与此人再见,一定是在你死我活的沙场上罢?杨雄的胸中一阵翻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刚要礼节性地与他告别,瞳孔却情不自禁地猛然缩紧。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在此时,迎着席卷北国的三月烟沙,进入了他的视野。


                14楼2012-12-22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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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终北之北
                  那人不是石秀。
                  杨雄认出楚明玉的一刻,石秀正和时迁百无聊赖地躺在客栈的床上,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时间的脚步慢得仿佛接近凝滞。
                  两个人,都在等待,等待黑暗从大地深处徐徐升起,掩盖他们的行踪足迹。
                  时隔五年之后,石秀并不确定,昔日那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里,是不是还能认得杨家肉铺里那个勤勤恳恳的年轻伙计——毕竟,他在杨雄家的那段时间里,肉铺的生意十分红火,而他自己,又经常会帮助附近的孤老病残做些扫地挑水之类的杂事,那些人,该是一直挂念着他的。
                  既不确定,便不能去冒这个险,牺牲自己的性命事小,误了军情才是大事。
                  拼命三郎这个绰号,已经被人叫了十几年,刀从里砍砍杀杀的事,石秀经历得不少,但这种两军对垒的国家战争,却还是头一次。
                  也许,这就是招安前后的不同吧,从江湖游民的聚众斗殴,发展到揭竿而起对抗朝廷,再到如今登堂入室洗白身份,从理智的角度说,宋江和吴用谋划招安的最初动机,也的确是在为全山寨弟兄的前途着想。
                  前途——石秀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滋味,曾几何时,四海飘零居无定所的自己,一度以为这辈子,已经和这两个看似无限美好的字眼完全绝了缘,却想不到时隔了这么多年,儿时那些遥远到不可企及的梦想,居然在兜了一个曲曲折折的圈子之后,重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上马杀敌,护国安邦,正是他所在的动荡年代,每一个热血男儿都曾有过的理想。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那一年叔父在异乡的雨夜中暴病亡故,他的人生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也是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他茫然无措地游荡了四五天,眼看着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交谈说笑着从自己的面前经过,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凄寒。
                  幸而到了第六天的头上,他遇见了杨雄,在这座城市的街头。
                  他救了他。
                  那不是路见不平的仗义相助,他的本意,或许不过是想寻几个人厮打一场,宣泄一下郁积已久的压抑情绪而已。那些仗势欺人的混帐无赖,石三郎这一生,最见不得这样的小人。
                  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人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押狱节级的官服。
                  所有的围观者都惊呆了,为了这落魄青年身上表现出来的,那种人间并不常见的仗义和勇敢。
                  “石秀三郎,你休见外。想你此间必无亲眷,我今日就结义你做个弟兄如何?”
                  街边的酒楼上,那人抬起头来,用诚挚的目光望着自己,石秀的心猛地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由不得他拒绝。
                  “小弟今年二十八岁,就请节级坐,受小弟拜为哥哥。”
                  秋意萧瑟的季节,他们的故事却有着一个春暖花开的开始,然而正如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格外短暂一样,那一刻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的。若干年后,石秀在蓟州的客栈里再度回想起当初的往事,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15楼2012-12-22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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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外的风沙中。
                    楚明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眼望着杨雄离开的方向,森冷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是来自南朝的汉人,却偏偏在辽人的军中任了一名副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在这两国交兵的当口,这种身份上的尴尬,便显得尤其鲜明。
                    那一年他与师兄曹明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接受杨雄石秀劝自己上山入伙的建议,早听人说蓟门关外土地肥沃,最是适合外来贫民垦荒生存,二人商议了一番,觉得自己如今虽然潦倒穷困,种地开荒的力气却还不缺,当下决心已定,一路向北行去。
                    风平浪静的年月里,宋辽两国间往来经商的客人并不少,两人顺利地涉渡关山,来到传说中的北方以北,满心欢喜地准备在这片一望无垠的塞外沃土上,开辟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北国的春天来得迟,庄稼还没有下种,师兄从集市上满面春风地回来,带给他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契丹人的军队,正在招募教师,不论民族出身,只要是有本领、会武功的,都可以报名应征。
                    实在并没有多想,这是一个机会,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机会。
                    界河此岸,世界被轻而易举地分成两边。一边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故土,另一边却是在流离潦倒之际,收留他们,并给予他们安定和富足生活的国度。在两者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得已。这三个字不只是对责任的推脱,更是历尽了世事艰难后的,一声叹息。
                    那个昔年蓟州城里的押狱节级,拥有官职、家产,并且被爱情环绕,他是注定不会懂得自己的难处的,想到这里,楚明玉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惘然。
                    “到处寻你不见,却如何在这里发愣?”
                    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惊回首,看到的是兄长曹明济熟悉的脸孔。
                    “你绝对猜不到我刚才遇见了谁。”
                    他把他拉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简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曹明济无声地听着,一直等他全部说完,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不该放他走。”
                    面前的男人紧拧着眉头,神情严肃而冷峻,透着种陌生的狠绝,楚明玉不禁怔住了。
                    “可他以前,毕竟是帮过咱们兄弟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比不得从前了。”
                    曹明济简简单单地回答,楚明玉的心瞬间翻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犯下了错。
                    “依兄长的意思,莫非还要派人把他抓回来不成?”
                    望着自己兄弟那担忧的目光,曹明济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杨雄虽然已经离开,但蓟州城里必定还有宋军的其他内应,倘若我猜得不错,那拼命三郎石秀,此时想是已经躲在城中,伺机行动了。”


                    18楼2012-12-22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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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杨雄透过窗缝向室内望去,烛光下只见此人青衣小帽,一身仆役装束,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潘公面前,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一件件往外取着东西,虽然隔着窗户看得不甚清楚,依稀辨得出是些点心果子之类的日常吃食,另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新衣,也都放在一处。
                      “家主吩咐过,要小人务必照顾好公公的饮食起居,公公家中若还短了什么,尽管说与小人便是。”
                      听那人话中之意,倒像是有人命令他来照料潘公似的,潘公却木然地坐在椅子上,对来人的言语置若罔闻,整个人都仿佛痴呆了一般。
                      莫非潘家在蓟州还有亲戚在?一个念头划过杨雄的脑海,但他几乎立刻便否决了这样的想法,潘家的底细,世界上已不可能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
                      “小人告辞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公公还是早些熄灯休息的好。”
                      眼见得那人收拾了空包袱转身朝门口走来,杨雄心下疑惑,闪身躲在门后静观其变,那人却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拉了拉头上的帽子,自顾自地推开院门向外走去。
                      就算有好心的街坊邻居见潘公孤老可怜,肯帮忙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但那些人大多不过是些小户百姓,雇得起下人的寥寥无几,若说是自己当初的故交旧友,究竟是谁有这等菩萨心肠,在自己离开蓟州五年后,仍然默默无闻地替自己做着这样的事?
                      思量再三仍想不出个头绪,杨雄心念流转,悄悄地尾随那仆人出了门,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两条街巷,青衣仆人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小院前,门前一盏红灯笼上映出一个墨色的“刘”字,昏暗的光色将空寂无人的胡同映得一发寂寥冷清。
                      院墙外却有一棵大树,环顾四下无人,杨雄纵身攀上树梢,轻轻跃入院中。
                      小小的四合院,东厢房内隐隐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正房里却有一灯微明。
                      是间书房,一位身披青缎夹袍的中年男人背负双手,倚窗而立,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忧思,青衣仆人就站在他的身侧,脸上神色恭敬而肃穆。
                      “老人家的精神还是差得很,小人去探望他,整个过程中,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过。”
                      青衣仆人低声说道,中年男人不说话,半晌方微微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去罢。”
                      “是——时候不早了,大人连日公务繁忙,也该早些休息才是。”
                      “不必说了,我自然清楚。”
                      仆人答应了一声是,转身刚要退出书房,却被中年男人叫住了。
                      “辽人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有没有见到他们把什么东西运进城来?”
                      “自从大人上次交代过此事,小人处处留心,目前虽然还没见到有何不妥,但我已吩咐过兄弟们,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就来回禀大人。”
                      中年人点点头。
                      “如此最好——辽人一旦抵敌不住宋江的攻势,城中只怕,就要有大动静了。”
                      一缕深深的忧虑,自他的脸上渐渐扩散开来,窗外的杨雄却怔在了黑暗中。
                      屋内的那人,他是识得的。此人不是别个,正是自己昔日的顶头上司,蓟州知府刘大人。


                      20楼2012-12-22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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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两道街口是一座破庙,石秀和时迁看见那些兵士在首领的指挥下鱼贯而入,将身上背负的布袋逐一卸下,堆在大殿中央,和原来就堆放在那里的物质置于一处。
                        “别动,我去看看。”
                        眼见运送货物的辽兵已经离开,大殿中只留下两个士卒把守,时迁向石秀使了个颜色,拾起一块小石子,轻轻向远处丢去,两名卫兵听见响动,循声过去察看,只一眨眼的功夫,时迁的人已像装了弹簧似的,一个滚翻钻到了布袋堆旁,闪电般拔出匕首,在其中一条布袋上刺了一道口子,探手进去抓了一把,转身跃回石秀身旁。
                        “走!”
                        不知那些辽人在作什么怪,黑漆漆的大殿里连灯烛都不曾留下一盏,想看看口袋里装的是什么都看不清。二人只有蹑足潜踪离开庙宇,来到僻静处再做计较。
                        原来是一种细细的黑色粉末,时迁捏起一撮,贴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立马变了。石秀不明就里,从怀中取出火折打着,也凑过去想看个分明。
                        “哎,哥哥别——”
                        时迁话声未落,一粒火星落在他掌中的粉末上,立刻腾起一簇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吓得时迁猛地一甩手,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石三哥是想害死我还是怎么着——”
                        时迁亮亮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委屈,不停地在衣襟上搓着手心。石秀也吓了一跳,拉起他的手细看,还好他反应迅速,掌心只是被烫得有些发红,并没有受伤。
                        硫磺和硝石混合燃烧的刺激性气味弥漫了四周,石秀和时迁在星光下彼此对望,脊梁上都感到了森森的凉意。


                        23楼2012-12-22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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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雄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管昔日交情如何深厚,他们如今已分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他并不确定刘知府投靠辽人的真实原因,究竟是身处异族铁蹄下的无奈之举,还是背叛故国的卖主求荣,更何况,此时的自己,并不宜在城中多加逗留。
                          石秀既不曾落入敌人之手,潘公也还算平安无恙,他心中已再无挂牵,趁着自己的行踪尚未被人发觉,及早离开方是上策。
                          想到这里,他悄悄地抽身退出,翻过围墙,沿原路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上夜凉如水,一天星斗晶莹灿烂,城楼上卫兵徘徊的身影在灯火映衬下依稀可辨。杨雄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烦乱的心绪顿时平定了许多。
                          这样安详宁静的夜晚,就像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是不能维持长久的,一旦宋军决意攻城,蓟州只怕也会像他们一路上途径的那些城池一样,沦为血与火的海洋了吧?他的眼前瞬间闪过大名府一战的情形,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记忆中,也曾有过许多类似的星夜,地点仍是蓟州,场景却是府衙的大牢中。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犯人的呻吟悲泣,他倚在铁制的栏杆前独自品茶饮酒,神色淡漠不为任何人的哀告所动,偶尔自唇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那笑容里却分明透着嘲讽。
                          那一百单八颗妖星下界的传说,或许是真的罢?天罡三十六员将领中,以石秀的敏锐机谋,固然当得起天慧星的称号,而天牢二字于他来说,却也未尝不是种极妥切的概括。
                          没错,他是一个囚徒,而囚笼便是整个世界。
                          运命的枷锁,情感的镣铐,他从一开始便被束缚其中,无法解脱。
                          不远处有大片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杨雄闪身在暗处,让一队兵士从自己身畔经过。
                          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得清楚,那些人肩上背负的并非武器,而是用扁担挑着的两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看那些人吃力的模样,担子显然分量不轻。杨雄想起适才刘知府对手下说过的话,心下登时升起了疑虑。
                          “辽人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有没有见到他们把什么东西运进城来?”
                          ——是什么东西至于弄得如此神秘,连知府大人都不知情?他正盘算着该如何设法过去看看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时,对面的屋顶上,却倏地闪过了一道快捷无论的黑影。
                          杨雄猛地一惊。
                          不是他眼花,那是飞檐走壁的夜行人,在暗夜中倏忽来去的身影。
                          除了那鼓上蚤时迁,还有谁有这般了得的轻身功夫?杨雄心念一动,眼见夜行人的去向,正是知府家宅院的方向,于是改变了主意,转身朝着同样的方向走去。
                          ——方才的人,若果然是时迁或者石秀中的一个,自己在暗处做个接应帮手,他二人的平安,也可多上一重保护。想到这里,杨雄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24楼2012-12-22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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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的目标,果然是知府家的宅院。
                            杨雄伏在屋脊上,屏息倾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从他所处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那夜行人矮身躲在亮着灯的窗口,正在试图窥视室内的情形。
                            愈看愈不对劲,窗下的那人,从身材到举止都很陌生,既不是石秀,也不是时迁。
                            那么仅仅是个入户行窃的小贼?也不对。看那人身手矫捷,绝非寻常盗贼可比,斜背在背后的那把狭长佩刀,更证实了这人此行的目的,绝非窃取财物那么简单。
                            ——按照朝廷律法,小偷小摸被捉拿归案的最坏结果不过是徒刑,持刀入户行凶抢劫却是死罪。除非有人心甘情愿地想被重判,否则断不会蠢到提着如此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去做那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更何况那人在蒙面黑巾下露出的一双眼睛,此时已被血红的冷冽杀意盈满。
                            杨雄的脊梁上渗出了丝丝寒意,他悄悄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一瞥之间,忽然发现对面屋顶上,有另一道黑影无声地闪过,立刻又不见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神秘的第三人究竟是敌是友,他已无暇分辨,只知道窗下的夜行人若是企图做出对刘知府不利之事,自己纵使腹背受敌,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眼见夜行人一手推开屋门,另一手便去拔背后的刀,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杨雄来不及多想,纵身从屋顶上跃下,举刀劈向那人后颈。
                            阻拦,已是来不及,但攻向对方要害的这一招,却成功地实现了围魏救赵的意图。那人猝不及防,只觉耳中风声一凛,自己背后空门已完全暴露在对方刀锋之下,危急中只有收招回防,横刀格开了杨雄的一招。
                            铮然一响,火花四溅,屋子里的知府惊得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什么人?!”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桌子上的茶杯被他慌乱中带起,哗啦一声摔碎在地下,溅了他一身茶水,一地瓷片。


                            25楼2012-12-22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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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窄的室内霎时间被鼓荡的杀气充满。
                              借着桌口一点跳跃的烛焰,杨雄看见那黑衣刺客露在面罩外面的双眼,微带着一点意外的惊诧,却有着鹰隼般的冷酷和犀利。
                              好熟悉的眼神,但就在杨雄回忆起他的名字之前,对方已抢先一步认出了他。
                              “……杨雄?”
                              来人愣了一下,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人是谁?他们在哪里见过?杨雄不禁微微一愣,手中招数稍稍放缓了些,夜行人见有机可乘,觑着他刀法中的空隙,接连攻出四招,招招势道凌厉,竟似要一举置他于死地。
                              刃长三尺的长刀,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处处受限,所有精妙的招法都无法施展,但这样近身的搏杀,却比两军阵前的捉对比拼还要凶险万分。
                              更何况,面前的对手武功之高强,不在杨雄之下。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取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倘或打斗声引来巡哨的大批辽兵,自己孤身一人,该如何应对?非但搭上一条性命,更会影响到石秀和时迁的军务大事,想到这里,杨雄的额角,渐渐冒出了冷汗。
                              幸好知府渐渐缓过神来,喊来了府中的亲随。
                              “杀人了——快来人——抓贼——”
                              极度的惊惶之下,他呼喊的声音不停打着颤,府中的仆人听见他的叫喊,俱是大惊失色,纷纷取了棍棒刀杖,没有兵器的也从厨下寻了菜刀之类的利器,一拥冲进了房中。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一群护主心切的仆从,夜行人见势头不妙,此行刺杀知府的计划已然落空,当下更不迟疑,抡起一把椅子砸开后窗,纵身便向窗外跃去。
                              “且慢!”
                              初时见那人面貌有几分眼熟,杨雄心里便存了疑虑,如今眼见对方要走,如何肯放,当即伸手去抓那人衣襟,耳中只听嗤地一声,夜行人的衣襟被他生生撕下一块,身形却收势不住,一个滚翻摔到了院中。
                              “站住!哪里去?”
                              来人究竟是谁,他却非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不可。想到这里,杨雄一个箭步追了上去,长刀疾挥,斩向夜行人脖颈,对方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却仍奋力举刀挡架,却不想杨雄这一刀原是虚招,眼见对方精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刀身上,下盘露出老大空隙,当即飞起一脚,踢中夜行人小腿,将他踹倒在地。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刘知府?”
                              杨雄一手握刀,将锋刃抵在夜行人咽喉,另一手便去揭他脸上黑巾,夜行人眼见身份就要暴露,咬了咬牙,将脸孔扭向一旁,并不言语。
                              然而杨雄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对方,院中的情况却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黑暗中猛然传来一声弓弦响,此前一直隐蔽在角落里的第三人,竟然在此刻出了手。一支利箭挟着呼啸的风声离弦而出,迅猛无伦地射向杨雄后心。


                              26楼2012-12-22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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