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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雄奇秀丽·文】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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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雄和石秀想要的是什么,耶律得重当然不会不知。
都说人生如戏台,每个人的戏份却不尽相同,身为辽国御弟大王的他,是蓟州城中这场大戏的执导者,无数小角色的命运轨迹,都将因他的抉择而改变。
“先放了时迁兄弟,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家人,这辈子也休想平安。”
杨雄淡淡道,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喜恶,耶律得重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我答应你们,放了他便是。”
石秀和杨雄对视一眼,这耶律得重纵然武艺高强,自己以二敌一,倒也不怕他跑到天上去,只是这耶律宗雷却是个累赘,无论如何不能拉着他同去。杨雄抢先动手,喝令对方不许乱动,之后扯下他衣带,将他捆绑起来堵住嘴塞到了床底,尔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耶律得重脸上。
“拿来。”
“什么?”
见对方面有愕然之色,杨雄微微一笑。
“兵符。”
兵符是军事调动的凭信,契丹人多以渔猎为生,或许是出于对古老民俗的尊重,兵符也通常做成铜鱼形状,上镌契丹文字,作为主将不在时向部队发号施令的凭证。耶律得重犹豫了一下,迟疑着打开抽屉将鱼符取出,便被石秀一把夺过,揣在怀里。
门外是月色清凉的暗夜,扑面而来的阵阵冷风令人感到了浓重的寒意,杨石二人一左一右,将耶律得重挟持在中间,朝后院的方向一路走去。
刘知府的手下正在墙外等候着他们,石秀纵身跃上墙头,取出鱼符交给对方,在那人耳边轻轻嘱咐了几句,那人点头会意,揣了鱼符匆匆离开。
“你若敢嚷,爷爷便是一刀——王爷的命,不会这么不值钱罢?”
石秀在耶律得重的耳边低声警告,却被杨雄微笑着制止了。
“王爷是聪明人,不消多说,他自然明白。”
身处敌军巢穴,恰如置身于大风暴的中央,只要走错一步便会惹来杀身之祸,一向飞扬跋扈惯了的耶律得重是否会乖乖听从自己摆布,杨石两人其实并没有绝对的自信,只是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以二人的头脑,实在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选择。
没有夜哨,没有成队的巡逻卫兵,看来倒是那耶律宗雷的功劳,偶尔有一两个侍卫打着哈欠路过,耶律得重倒也配合,只打个招呼,并不多言,黑暗中看不清楚,对方只道杨石二人也是王爷的手下,倒也无人生疑。
转过一道影壁,便是后院,耶律得重指着不远处一间黑洞洞不见灯火的屋子,转身对二人说道: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56楼2012-12-22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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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并不是监牢,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如此。看守得也并不特别森严,除了门口立着两个佩刀的卫兵外,便再无其他守卫的军士。杨雄和石秀彼此对视一眼,握刀的手心均已渗出了微微的凉汗。
    时迁是否真的被关在这里,二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多年来行走江湖积攒的经验一直在告诫他们,敌方头领所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相信。
    “告诉你的手下,去把我们的兄弟请出来,若是少了一根毫毛,小心你的——”
    石秀低声在耶律得重耳边命令道,话说到一半却被杨雄打断了。
    “依我说,还是请王爷在前面带路,我们一起进去救人。”
    这样的做法倒也不无道理,耶律得重虽然不曾发声呼喊,但他此时身处利刃胁迫之下,那两个守卫的兵士就算再笨,也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两人一旦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只怕立刻便会奔去报讯,引来大批军兵来对付自己。石秀想到这里,于是点头应允,低声喝令耶律得重,命他把两个卫兵叫到面前,只说有事交代,那两人不明就里,刚迈得半步,石秀一个箭步跃到二人身后,两名军士只觉刀光一闪,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脖颈上已经中刀,鲜血喷出三四尺远,哼都没哼一声,登时气绝身亡。
    开门的钥匙挂在卫兵的腰间,石秀动作熟练地打开了锁,将屋门轻轻推开一道缝,和杨雄一起,拉着耶律得重闪身进了门。
    “时迁!时迁!”
    屋里是黑咕隆咚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石秀连唤数声无人应答,刚要回手去摸火折,杨雄已先他一步打着了火,昏黄的光影下看得分明,不很宽敞的室内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箱笼什物,与其说这里是监牢,毋宁说是一间存放物资的库房更为妥切。
    见时迁并不在屋内,石秀眉头一皱,刚要发作,耶律得重已经看出了二人的疑虑,示意二人不要着急,自己则上前一步,搬开角落里两把叠在一起的旧木椅,露出地上一道木制的暗门,转过身来望着杨石二人道:
    “从这里下去,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原来是个地窖,蓟州地处北方,漫长严寒的冬季,为了能吃上新鲜蔬菜,许多人家都挖有储藏蔬菜的地窖,倒也不算什么奇事,石秀从杨雄手中接过火折,俯身凑在洞口照了一照,见窖口竖着一架木梯,下面黑洞洞一眼望不见底,更不知有多少深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时迁这小贼,这次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烦劳王爷前面带路,只消救出我那时迁兄弟,我兄弟二人说到做到,必定不会为难王爷。”
    杨雄的声音淡漠森冷,透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凉意,耶律得重不答,隔了好一会才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两人手中被火折照得雪亮的钢刀,开口说道:
    “带路……自然可以,只是在此之前,二位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57楼2012-12-22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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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与世无争的草根百姓,当真到了这国破家亡的关节点上,终究还是难免要被卷入到大时代的滚滚洪流中去。几千年来的史书卷册,记载的虽然不过是帝王将相的家务事,然而每一页的字里行间,渗透的却无不是亿万普通百姓的鲜血、汗水与泪滴,无论大宋、契丹还是女真的子民,都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或许人性本来就是残忍的吧,为了争夺有限的土地和资源,总逃脱不了同类相残的命运。徘徊在向上的愿望与作恶的欲望间,愈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就愈是容易迷失善良的本性,堕入难以救赎的黑暗深渊。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杨雄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面上神情虽然淡漠依旧,锁紧的眉头却再分明不过地透露了内心的暗潮起伏。他转过头瞥了一眼石秀,见他紧紧抿着嘴唇,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凝重。
      直到墙角处的耶律得重转过身来,在火光下对着两人诡异地笑了一笑。
      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只有在胜利者的脸上才会出现的笑。
      杨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火折的光亮虽然昏暗,却足以令他清楚地看见耶律得重的下一个动作,是握住地窖口那架木梯的顶端,用力扳了下去。
      ——那是机关,一触即发的陷阱机关!
      “不好!”
      石秀也发现了情况的不妙,想冲上前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二人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裂开,杨雄和石秀猝不及防,瞬间失了重心,直直地向下坠去。
      “石秀!”
      “哥哥!”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但呼喊声很快便被巨响吞没了,像是燃烧的火把落入黑暗无底的深渊,再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一连串连绵不断的隆隆声中,地面重新合拢归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耶律得重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却已消失不见。
      “杨雄,石秀,”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早已不再陌生的名字,“本王没有看错人,倒真的是两条好汉子呢,只是可惜……”
      森冷的杀意,渐渐自他的眼眸中升起,夜色深寒,他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59楼2012-12-22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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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长夜尽头
        火折熄灭了,坑底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此外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耶律得重!你这混蛋使诈!爷爷咒你祖宗八代不得好死!儿孙后代男盗女娼——”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秀醒悟过来中了对方的暗算,当即怒不可遏地叫骂起来,震得四壁嗡嗡作响,杨雄皱了下眉头,循声按住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吵嚷。
        “你伤着没有?”
        杨雄开口问道,石秀努力想站起来,脚踝上传来的剧痛却令他趔趄了一下,一屁股重又坐回了地上。
        “脚扭了一下……倒不碍事,可恨这耶律老狗——”
        “让我看看。”
        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突然跌入两三丈深的陷坑,不曾摔得骨断筋折已实属幸运,幸好火刀火石还在,杨雄动作熟练地打着了火,微弱的火光燃起的一刻,两人环顾四周,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但见四壁坚硬冰冷,全无半点可着手攀援之处,除非是肋生双翅,否则无论如何也难以逃出生天。
        什么木梯,什么窖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本来就是虚设的机关,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陷坑底下没有设置利刃埋伏,不然两人此时,必已绝无活命之理。
        “骨头没事——可惜没有冰块冷敷,自己活动下试试?”
        杨雄慢慢按捏着石秀的脚踝,柔声说道,不愧是握惯了砍头刀的人,他的手很稳。石秀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他的手,捡起钢刀支撑住身体的重心,挣扎着慢慢站起身来。
        “我就说那耶律得重没安好心,这下可好——”
        一连串骂人的话已到了嘴边,石秀却生生把它们咽了下去,他伸手敲了敲墙壁,之后叹了口气,低声问杨雄:
        “你说那耶律得重,会怎样对待咱俩?”
        杨雄摇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墙上。
        “难说——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死,你石三郎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也就是了。”
        “死?”这个字眼的出现,似乎有些突兀,石秀愣了一下神,但几乎立刻便咬着牙,狠狠地道,“若是怕死,爷爷也不配叫做拼命三郎了——只不过糊里糊涂死在这鬼地方,小爷这次的跟头,算是栽得大了。”


        60楼2012-12-22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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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府衙时谯楼刚打过二更,一番折腾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夜尽天明。
          借助绳索的力量,石秀几乎毫不费力地爬出了陷阱,刚迈出一步,脚下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时吃了一惊,竟是一具辽兵的尸体,头颅被利刃削去了多半个,死状极为狰狞可怖,定睛再看,微弱的曙光下,室内横七竖八地堆了十来具死尸,墙壁和地面已尽被殷红的鲜血染满。
          屋门已经开了,石秀一个箭步冲到院中,不禁愣住了,原本守卫森严的王府,此刻竟空荡荡不见半个兵士,只有一个身穿辽人衣甲,年龄与自己相仿的陌生男子无声地伫立在院内,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石秀退后一步,沉声喝问道,话刚出口,却被随后来到院中的杨雄截断了。
          “原来是楚兄弟——倒是出乎在下的意料了。”
          来人竟然是楚明玉,这令杨雄颇感意外,自己与他和曹明济虽有一面之交,但在两国交兵的关头,毕竟有着敌我之别,在城中几次相遇交手,双方的立场和身份,也始终处于对立的两极,不想在最为危难的时刻,竟是这个人不计前嫌救了自己。
          “城里发生了变乱,耶律得重本来要派人杀了你们——念在你们帮过我和师哥的份上,我还了你们这个人情,也就是了。”
          他说着转身要走,杨雄叫住了他。
          “楚兄弟,你放了我和石秀,那耶律大王若是得知,如何肯与你善罢甘休?依我说,你既然是汉人,趁此时归降了宋军,岂不最好?那些契丹人的所作所为,你也是知道的,好好一个男儿汉,又何必定要替他们卖命?”
          杨雄说得已足够恳切,但楚明玉并没有回头。
          一道淡淡的微笑,自他的嘴角扩散开来。
          “你的兄弟们没有辜负你的期待,他们已经抢先一步动了手,现在城中已经乱了营。如果想要破坏杀城计划,去救你的蓟州百姓,只怕眼下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说完了这句话,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径直向前走去。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活在世上,总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难以作出的决断。没有人愿意在死后还要被儿孙后代戳脊梁,也没有人一出生就背着不忠不义的骂名。你有你的立场,正如我有属于我的方向,今后若在战场上再次相遇,我必定不会再这等轻易地,放过你。


          64楼2012-12-22 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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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并非结局
            楚明玉并没有说谎。
            杨雄和石秀的脚步尚未踏出府衙大门,便听见隐隐的喊杀声从数条街外传来,二人对视了一眼,俱有一缕不祥的预感飘上了心头。
            “我们去看看。”
            杨雄低声道,拉着石秀便向院外走去,后者心思机敏,眼见天色已经破晓,二人身上穿的还是夜探王府的夜行衣靠,走在街上实在太过醒目,回头瞥见地下的辽兵尸体,于是叫住杨雄,剥下两套辽人衣甲各自换了,扮作军士模样,若非定睛细瞧,再看不出半点破绽。
            街上的情况果然有些不对头,不时有成队的兵士匆匆从他们身旁经过,想必是刘知府的部下拿到鱼符后,已经抢先一步动了手,但杨石二人曾在后者家中短暂休息,情知刘知府所有的随从仆役加在一起,至多不过三五十人光景,即使能号召一些不甘做辽人亡国奴的百姓加入其中,和守城辽兵相比仍是人单势薄,双方一旦发生冲突,后果实不啻于飞蛾扑火。二人知道形势紧急,来不及多想应对之法,只有跟在那些兵士背后,沿路追了下去。
            他们没有猜错,循着呼喊声与兵刃撞击声一路寻去,果然在街口的一家酒肆前见到了正和辽兵激战的一队人马。熹微的曙色下看得分明,为首一名四十岁出头的青衣汉子,正是知府刘大人的亲随侍卫刘忠,在他身后,三四十条汉子各执刀枪杆棒,与辽人激斗正酣,地上横躺竖卧着数十具双方兵士的尸首,墙壁地下溅满鲜血,情景惨烈之极。
            “还好不算晚!我们快去救人!”
            石秀眼尖,见刘忠等人虽然勇猛,但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辽人越聚越多,众人且战且退,已是渐渐难敌,不少人已经中箭受伤,若再多挨一刻,只怕便要尽数战死于此,当即掣刀在手,也不等杨雄开口,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抢先加入乱战之中。
            他二人身上穿着辽兵衣甲,混在对方大队人马中敌我难辨。辽兵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敌手,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全歼,不想背后一片混乱,回头竟见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了起来,霎时间阵脚大乱。四五个人还没搞清楚出了什么事,脑袋已经稀里糊涂地搬了家。刘忠等人见此情形,知是来了救兵,顿时精神大涨,众人一同呐喊,拼尽力气朝前冲去,辽人猝不及防,登时被杀得纷纷向后退去,竟然让开了一条通路。
            “杨节级!石秀兄弟!你们来得正好!”刘忠本已累得筋疲力尽,猛抬头见二人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大喜之下,连声音都颤抖起来,“老天开眼!兄弟们有救了,蓟州的老百姓有救了……”
            “这里不宜久留,趁辽人的大队兵马还没有到,我们快走。”
            杨雄见他气喘吁吁,显然是在适才的一番激斗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其余众人也是筋疲力尽,不少人衣上满是鲜血,一眼望去,分不清究竟是受了伤还是溅上了敌人的血,料想敌众我寡,只消再多拖延片刻,守城的大队辽兵一旦赶到,自己和石秀就算武功再高强,身边援手再多上十倍,在敌人的千军万马前也是不堪一击,于是果断下令,命石秀在前开路,自己和刘忠断后,向着城北的僻静处一路退了下去。
            众人一面疾奔,刘忠和其他几名弟兄一面断断续续讲述了发生的事,原来昨天晚上,他们成功拿到鱼符之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策,率人来到辽人存放火药的处所,只说御弟大王临时改变了计划,不忍杀害无辜百姓,命兵士们动手销毁库存火药。多数士兵都是寻常百姓出身,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被强迫当兵的汉人,听说这样的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又见来人随身携有王府兵符,是以并无怀疑,反倒帮助刘忠等人一起动手,抬出装着火药的木桶布袋,尽皆倾入州河之中。
            短短的一夜,众人各处奔走,或许是老天眷顾,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先后捣毁了八处火药存放点中的三处,然而好运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天色拂晓,失去了夜幕的掩护,终究还是被敌人发现了破绽,若非杨石二人来得及时,众人此时多半已遭了辽兵的毒手。
            杨雄沉默地听着刘忠的讲述,脑海里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城中火药虽然毁去近半,但并不能完全阻止辽人的焚城计划,耶律得重若继续一意孤行,凭自己和石秀有限之力,实在无法在刀山火海中护得全城百姓周全。他正出神间,猛听得前方一阵大乱,铺天盖地的铁蹄声潮水般涌来,紧接着便听石秀的声音叫道:
            “——糟了!是辽兵!辽兵的大部队来了!”


            66楼2012-12-22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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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中。
              庭前花木依然青翠鲜艳,只是曾经帮助过石秀和时迁的年轻僧人,此时却已不见。
              合掌立于殿前恭候杨雄等人的,只剩下一老一小两名僧人。年老的已是耄耋之年,连迈步走路都很艰难,年幼的却满脸稚气,看年纪至多不过六七岁光景。
              见到两名僧人的一刻,石秀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了寺中发生的事。
              “圆慧师兄和别的师兄一起,都被辽人抓走了,”那个孩子抬起头来轻声说,稚嫩的脸上流露出无法遏制的哀戚,“他们说圆慧师兄是宋人的探子,于是抓走了他,其他几位师兄想要阻拦,也被他们抓走了,只把我和师父留在了这里。”
              见众人默然无语,老僧浑浊的目光中却似乎露出了淡薄到难以觉察的笑意。
              “佛法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果能如列位施主所言,救得蓟州满城苍生性命,宝严寺中情愿身入地狱的,又岂独圆慧一人而已。”
              岁月不饶人,他的声音早已变得苍老而沙哑,然而在缓缓道出这句话的一刻,众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某种感觉,仿佛那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凛然不可侵犯的肃穆庄严。
              寺中有观音阁,那建筑也不知是何朝何代所修,建造得可谓匠心独具,观音菩萨俯瞰众生的悲悯目光,恰好穿过木制的窗棂,凝视在殿前的白塔上。
              是如此一座巍峨、高大而华美的白塔,巨大的花岗条石砌成的塔座上,以极精美的工艺雕刻着庄严而欢乐的礼佛场景,高大华丽的须弥座上是八角亭式的塔身,下部八角各有一座砖雕小塔,分别象征着佛祖释迦毕生取得的八大成就:
              ——佛生、成道、转falun、现神通、从忉利天下果、化度众僧、思无量、入涅盘。
              “佛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僧合掌道,“若能救得城中许多人命,莫说区区一座宝塔,便是整座寺院被烈火焚毁,究竟又有何妨。”
              杨雄不答,忽然拉住石秀的手,向面前的两位僧人深深拜了下去。
              在即将到来的浩劫与毁灭面前,任何礼节其实都是苍白的。他不信佛,石秀也不信,但是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任何举动,能够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世变无常,没有任何净土能够免除战争的侵袭,在毁天灭地的战乱中,人的力量无疑是渺小的,可即使是世上最卑微、最弱小的生命,瞬间燃烧释放的光芒,也足以照亮天地间,每一处最为黑暗寂冷的角落。
              时迁神不知鬼不觉盗来的火药,还剩下大半袋,众人见寺中住持已经应允,当下一起动手,收集了几捆干柴堆放在塔顶,之后将火药均匀地泼洒在上面,点着了火。
              借助火药的力量,烈火燃烧得格外凶猛,巍峨的宝塔几乎瞬间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毕毕剥剥的燃烧声中,一老一小两名僧人双掌合十,同声念诵佛号,熊熊的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仿佛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最为庄重而盛大的法事。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70楼2012-12-22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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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焰挟着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照彻了整个天空。
                所有的守兵都在这一刹那惊呆了。几天来城中发生的各种变故本就在不停地提示他们:脚下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其实早就混入了宋军的内应。如今见城中火光冲天,显是已被对方得了手去,登时慌了手脚,稍一松懈,再也抵挡不住宋军如潮的攻势,东、南两座城门,几乎同时被对方攻破。
                强弓硬弩、铁甲骑兵,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应有的作用。蓟州城内展开了激烈的巷战,短兵相接的近身肉搏,将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彻底变作了人与人之间,原始而野蛮的厮杀火并。
                士兵的呼喊声、怒骂声,刀枪刺穿肉体的声音,潮水般吞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连天边初升的一轮红日,也仿佛被浓烟和杀雾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血红。
                除去洪水之类的天灾以外,一座城市所能经历的最大浩劫,莫过于类似的兵祸战乱。大雄宝殿中,老僧盘膝跌坐于佛像面前的蒲团上,二目微阖,口中不停念诵着经文,似已不忍听闻世间众生遭受的诸般苦难。
                “……法界、虚空界一切众生,依佛菩萨威德力、弘法功德力,普愿消除一切罪障,开示人天涅盘正路。家门清吉,兵戈永息,人民安乐,天下太平。今生来世,脱离一切外道天魔之缠缚,临终无一切障碍而往生有缘之佛净土,同证究竟圆满之佛果。”
                木鱼声声,每一下都似乎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里,纵然是刀头舐血惯了的刚猛硬汉,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默无言。
                毁灭的,或许并不只是面前的一座宝塔,一座禅院,剩余火药虽然无多,但对于这座备受战火摧残的古城来说依然是致命的威胁。蓟州失守在即,耶律得重是否会固执己见,继续他的杀城计划,并没有人敢妄下结论。
                “我们出去,接应一下公明哥哥和弟兄们。”
                杨雄开口说道,众人点头应允,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寺门。
                寺门被推开的一刻,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令众人的神色不禁一变,平日里安静整洁的街巷,此时已是一片狼藉,墙上溅满大片的血迹,倒地死去的士兵随处可见,血污的袍甲令人几乎难以辨识宋军与辽兵的身份,唯一剩下的区别,只是生者与死者的界限。
                激烈的巷战还在继续,守军仍在奋力抵抗,不时有冷箭呼啸着掠过身侧,杨雄嘱咐了大家几句,便带领众人循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朝距离宝严寺最近的城东门快步走去。
                “哥哥,你看!”
                石秀突然拉了一把杨雄的衣袖,杨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身穿辽人衣甲的楚明玉,正率着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小兵,匆匆向前走去。
                “楚兄弟!请留步!”
                杨雄高声叫道,楚明玉的身形顿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他的招呼,但却没有回头,而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继续大步朝前走去。
                “拦住他!”
                杨雄向石秀使了个颜色,后者会意,立刻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快步追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人毕竟救过他们的命,江湖中人义字当先,不能就这样把对方抛在乱军之中不管,倘若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们还是希望能劝说他归降宋军,毕竟黄河之南的千里沃土,才是生养过他们祖先的故乡。


                71楼2012-12-22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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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杨石二人跟随史进离开的同时,耶律得重正背负双手,伫立在距离王府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上,阴沉着面孔,一言不发地听着属下汇报城中的战况。
                  “小王爷,还有两位总兵,他们都……”
                  报讯的军士忐忑不安地报告了这噩耗,出乎他意料的是,耶律得重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悲伤惊惧,仅仅是微微颔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发生的一切。
                  “知道了,你去罢。”
                  次子耶律宗电战死,正副总兵宝密圣和天山勇相继阵亡,再加上此前从檀州败逃至此的两员勇将曹明济和楚明玉,他麾下的良将几乎损失殆尽,即使是至亲骨肉都无法保全。
                  也许上苍本来就是公平的,作为来自漠北极寒之地的铁血部族,他和他的同胞们在战事动荡的岁月中创造了太多光荣的历史,也在千百次的南征北伐中制造了无数的杀戮,就像纵横江湖的剑客往往难逃死于剑下的宿命一样,此时的他们,已经到了该偿还一切的时刻。
                  王朝的盛衰,部落的兴亡,后果终归要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承担,一场战争的胜负结局,放到若干年后,至多不过是史书上几行潦草的文字而已,但对于亲历者来说,却很可能成为一生一世都难以摆脱的噩梦。
                  “百姓们好像听说了什么消息,城东和城南已经出现了大片的暴乱,情况不妙得很,他们说宁可死在刀枪之下,也不愿意被活活烧死……”
                  身边的亲随小心翼翼地说,耶律得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蓟州即将陷入敌方之手,虽然眼下的自己依然拥有摧毁宋军胜利之梦的能力,可即使他成功地执行了既定的计划,于人于己又有什么好处?至多是为从这场战争中活着走出的幸运者,制造一场更惨烈、更不堪回首的噩梦而已。
                  杀城。他在无意中读出了这两个力重千钧的字眼。在此之前,他也曾认真地在头脑中设想过焚城的惨烈情景,但就在一刻钟之前,他亲眼目睹的另一场暴动,却还要比想象中的浩劫更加惊心动魄。
                  一批人倒下了,下一个瞬间却有更多的人叫喊着扑上来,其间甚至还夹杂着不少妇女和老人,若非亲兵们反应及时,护着他拼死突出重围,他大约已被那些手无寸铁的暴徒生吞活剥,连一块尸骨都不会剩下。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话原本不假,然而在许多时候,为了生,人们却往往不惮于昂首迎接最为惨烈的死。主帅的谋略和军队的战斗力,或许可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然而制约整场战争结果的,却只有被古人翻来覆去重复了上千年的那六个字:
                  ——天时,地利,人和。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现在需要做的,仅仅是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丝绒帷幔挑起一角,五花大绑的少年蜷缩在车里,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恐的表情。耶律得重凝视着车里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为父亲,作为主帅,他刚刚经历了自己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双重失败,只要一声令下,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面前的忤逆之子,连同这座记录了自己耻辱的城池,全部毁于一旦。
                  他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车中的少年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本能地瞪大了双眼,讷讷地吐出两个破碎的字眼。
                  “父王……”
                  “你居然——还记得我是你的父王。”
                  没错,他是他的父王,一如他曾是他无比疼爱过的幼子,世人眼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亲王,在情感方面与普通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曾经因他的诞生而快乐,因他取得的每一点进步而自豪,然而现在,自己居然和他反目成仇,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耶律得重终于下达了命令。
                  “放了他。”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侍卫不敢违逆,立刻有人拔出短刀,割断绳索,将耶律宗雷从里面扶了出来。
                  “别的废话自不必说——现在已经没有人与你争抢什么王位了,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城池,本王这辈子积攒的全部家当,自然都是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重重地挥手,做出了一个撤兵的手势,之后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坐骑走去,再不曾对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透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


                  73楼2012-12-22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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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 声
                    在众人的里应外合下,战斗进行得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日落之前,宋军的主力部队终于攻下了蓟州。大军入城的时候,虽然并不曾出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热烈场面,但从惊魂初定的百姓们脸上悲喜交集的表情中,众人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在辽军的铁蹄下艰难求生的汉人们,已经是早就在盼望着这一天了。
                    清理战场的工作仍在继续,石秀无声地伫立在暮光中,凝望着成队的辎重车辆从街上经过。侧面望去,他的鼻梁和脸颊都沾上了黑灰,反倒衬得目光愈发明亮深远,杨雄将一条手巾递在他手里,顺口问道:
                    “累了罢?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该早些休息才是。”
                    石秀摇摇头,“刚吃过饭,倒也不困。”
                    杨雄微微一笑。
                    “要不出去走走?——如今总算不用东躲西藏了,上街瞧瞧,散散心也好。”
                    “嗯。”
                    夕阳西下,战火洗刷过的长街在晚霞下被镀上了一层绯红的颜色,虽然依旧是满目萧条,沿街的店铺也还没有开张,但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走动,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这里很快就会恢复到从前繁华热闹的景象。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蓟州在历史上曾不止一次遭受过战乱的洗礼,它历劫重生的能力也因而强大得惊人,就像曾经被命运之手彻底摧毁过生活的人,只要内心的希望没有破灭,便总会有振作起来,获得新生的一天。
                    石秀停下脚步,仰头瞧着天际云霞,目光中若有所思。
                    “其实我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了,只不知哥哥愿不愿意对兄弟说实话?”
                    “实话——这个自然,你石三郎精明得很,我却是直性子的人,如何骗得了你?”
                    “五年前在这长街上,哥哥被那些泼皮无赖欺侮,可是故意的?兄弟实在想象不出,以哥哥的身份武功,那些混蛋若不是吃错了药,又如何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见石秀转头望向自己,眼中逐渐盈满了顽皮的笑意,杨雄也跟着笑了。
                    “不错——确实是故意的,老天要让我们在这里遇见,于是故意安排了那些泼皮来捣乱,顺便让蓟州的老百姓好好见识一下拼命三郎的威风,你说是不是?”
                    “只可惜我们当初结拜兄弟的酒楼已经没有了,否则定要与哥哥一起痛饮几杯。”
                    “酒么,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喝,又何必定要拘泥于一时一地,记得营中还有上等的梨花白,兄弟若有兴致,愚兄随时奉陪。”
                    原本以为一旦离开就永远不会回头,却不料在一番尘世辗转之后,居然又回到了相遇相知的地方,招安对于他们的意义,或许莫过于此。二人在街头彼此对视,似乎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在对方的眸子里,再清楚不过地望见了五年前的自己。
                    作为本场战役获胜的功臣之一,刘知府并没有跟随二人去见宋江和吴用,而是收拾起细软家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蓟州。杨雄起初觉得过意不去,但刘知府坚持说自己是投敌叛国的人,纵然立下些许功劳,亦决难为朝廷所容,与其将来连累家人亲眷,还不如一走了事的好。刘忠跟惯了主人,自然要随他一同前往,其余随从有愿意留在蓟州的,杨雄给了他们一笔钱,拜托他们好好照顾潘公,众人感念他救命之恩,当下更无推辞,连钱都不肯收,争先恐后地点头应允。
                    “我想那耶律得重,倒也不算是十足的恶人,”石秀道,“既然生为辽人,又是他们的御弟大王,自然要为自己的国家效力。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果断放下仇恨,没有对城中的百姓赶尽杀绝,已经算是难得的仁义之举了。”
                    “放下——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正大丈夫的作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应该放下心结,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纠结,可以么?”
                    人生有舍才有得,放弃拥有的一切,固然需要足够的勇气,然而执念也并非全无价值可言。两人从长街初遇,一路相携走到今日,纵然几经艰难,始终不离不弃,全是拜了那一缕无法割舍的执念所赐。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在未来究竟还会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没有人能够轻易预测,然而无论如何,能够彼此拥有这样一段甘苦并存的记忆,在这样的乱世天下,已经是足可欣慰的事。
                    “知道哥哥一直放不下往事,但你我今日救了这些百姓性命,也算是积攒了一番功德,不知是否能抵得些从前造下的杀孽。”
                    “功是功,过是过,永远都不可能相互抵消,”杨雄道,“任何一种选择,其实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上苍定要追偿当初的杀债,做哥哥的也决不后悔,毕竟当初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
                    石秀微笑着点头,杨雄的心意,他其实早已明白。
                    “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夕阳已落尽,远山在暮色中叠影重重,一弯金黄色的上弦月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照见两个人的身影并肩走过长街,渐渐融化在夜色中。
                    【完】


                    74楼2012-12-22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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