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临江仙 第一回 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
　　嗯，就是这样。
　　大概，有一点小伤感。我叫椎名十七夜。当然，这是假名。
　　真名十七。就是按数字数，数过十六之后的那个十七。
　　神域工作者，工龄三千六百七十五年又四个月零九天。
　　我的主人是创世神。不用怀疑，就是创造了世界的那个创世神。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所以我们只叫他『主人』。
　　他很伟大，睥睨天下。
　　我是他手下的第十七副神。虽然也和『神』搭上一点边，但也只是干干打杂拣破烂收拾残局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主人说，“十七，我还真是离不开你们啊。”
　　因为需要你们洗衣煮饭，刷锅拖地；因为需要你们维持人界秩序，扫除障碍；因为需要你们唱歌跳舞，聊以解闷；因为需要你们处理许许多多的麻烦事。
　　呃……例如巡视工作。
　　有一天，主人说，“十七，代我去下界巡视吧。”
　　我匍匐在他的脚下，恭敬地点头。
　　这是第一次，我要离开神域。
　　主人丢给我一叠资料，我迅速地看完。
　　那是一个和普通人类世界稍有不同的空间。住在那里的人，叫死神。
　　他们是主人的手下，代替主人管理着人类的死亡与转生。
　　人死了，会由死神引领去尸魂界。在那里生活，或是成为死神。
　　再次死去，便重新转世。
　　死神，是灵魂平衡的维持者。
　　他们比人类高级一点，但却还是人类。拥有人类的心，人类的感情，人类的灵魂。
　　虽然他们拥有力量，在我们的眼里却渺小万分。不仅因为我们的寿命是他们的数十倍，更因为我们不老不死，就像我，三千多年来连头发都没多过一根。
　　曾经有个从人界巡视归来的同事对我说，我们这样的人，叫做『伪LOLI』。
　　唔……不太明白，但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形容词？
“椎名同学，现世实习已经正式定在下周，你通知一下你们二班的同学吧。”说话的是浮竹七席，比我们高了三届的学长，现在是护廷第十三番队的席官。他是山本总队长的得意门生，为人温和谦逊，对后辈很和善，没有架子，也总是耐心地指导我们，只不过，总觉得过于温吞了些，这样的人有时候才更让人头疼呢。
　　“是的，谢谢您。”躬身，行礼。这些礼节我学得很周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
　　他点头。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椎名同学，你……”
　　欲言又止。
　　“怎么？”我仰头。浮竹七席很高，抬头向上六十七度角，我才刚刚能仰视他的眼睛。
　　“不，没什么。”他摇头，又笑了笑，转身离开。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我是副神。在这个世界上来说，无所不能。
　　读取别人的思想，并且给予令他满意的回答，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无聊时的消遣。
　　椎名十七夜，六回生二班的班长。
　　出身流魂街第九区，养父母健在，另有一弟一妹。
　　相貌一般，性格一般，灵压一般。
　　白打不错，斩术普通，瞬步足以自保，鬼道视情况而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资料。
　　让人连怀疑都寻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主人说，即使我拥有最强的力量，也不该表现出来，因为这样太引人注目。作为一个巡视者，守则第一条便是——要低调。
　　所以我不必太出众，力量只要藏着就好，藏着，才能在必要的时候派上用场。
　　主人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存在，所以我从不怀疑他的话。
　　但是那个浮竹七席……他大概是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了我的些许异常。
　　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询问。
　　真是厉害的人。
　　明明心里好奇得紧，却还是这么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颇有大将之风，将来的成就必然不小。
　　只是……我的伪装还不够完美吗？
　　我沉思片刻，愉悦地笑了。
　　我可是十七啊，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死神看穿？
　　能够识破我的人，不应该存在。

　　很奇怪啊。我握紧拳头，又再松开。对于一开始就拥有绝对力量的我，实在不能理解是什么让他能够不顾一切的拼命。
　　“这个啊……”他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因为不想输给任何人吧。”
　　我抿着唇，不以为然。
　　这就是贵族的自尊心么？总觉得是格外廉价的东西。
　　“更何况，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暖暖的声音响起，两道灼人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肩上。
　　我侧过头，无声的指了指自己。
　　他点头。
　　呵。
　　我突然笑出声来。
　　我是谁？我是神的代巡者啊，这个人竟然说要保护我？我需要保护吗？他能够保护得了我吗？
　　尽管如此，还是诚心诚意地对他说谢谢，附带一个小小的问题，“我有什么好的吗？”我一向认为自己的魅力还没有大到会吸引这样一个并不相熟，身份地位也差距甚大的人。
　　“椎名同学，很好的。”他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怎么不知道？”我嘟囔，“你倒说说看，我到底哪里好了？”
　　他神秘的一笑，“你的好就在于，你没有什么不好。”
　　被耍了。
　　TOT
　　“哼。”我一甩头发，负气闪人。
　　“椎名同学……”他在身后追我，“喂，椎名。”
　　我定住脚步，扁了扁嘴，“别跟着我。”
　　他失笑，“你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怎么可能生气？作为一个优秀的副神，我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更别提和他一个小小的魂魄斤斤计较。
　　“那你干嘛跑？”
　　“我懒得看见你，不行吗？”
　　一阵沉默。
　　突然，爆发出畅快的笑声，“呵呵呵……”
　　“笑什么！”我转过身，白了他一眼。
　　他敛去笑意，正色道，“我在高兴。”
　　“高兴个头！”
　　“因为从认识你开始，就从来没有见过你生气。椎名同学生气的样子，很好看。”说着，他露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我一定是第一个见到椎名同学生气的人。”
　　“我没有生气！”我强调，虽然心里早就把他骂了好几十遍。
　　“是是是，没有生气。”他好脾气地应和，几步走到我的身边，“走吧，明天还有课呢。”
　　“嗯。”我松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朽木……到底是朽木什么来着？
　　“椎名，怎么不走了？”远处的背影停了下来，疑惑地向我招手。
　　“来了。”我几步赶上。
　　算了。不知道名字又怎么样？反正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就连我现在的名字也是假的呢。以后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再问他好了。

　　“不行吗？”我反问，“小子，别忘了，我是你们这次实习的带队席官。”
　　“你叫什么名字？”他叉着手，又变回了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最讨厌的嘴脸。“十二番五席，椎名十七夜。你可以叫我前辈，也可以叫我椎名五席，但是请记得用敬语。”
　　“哈？”他笑，复又有礼地鞠躬，“请多指教啦，椎名五席！”
　　这个人……
　　我叹气。
　　说他什么好呢？
　　总觉得遇上他，就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我没有办法预知，但是却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告诉我，如果我必须再次承受一些不好的回忆，那么一定和他有关。
实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尽管已经七年没有来到现世，这里的空气依旧稀薄得让我感到窒息。
　　高高地站在电线杆上，我来回观察着实习的众人，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是一批很优秀的学生。无论是灵压，还是团队合作能力，比起当年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可见他们的基础十分扎实，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了不起的死神。只是在他们之中，那个人却是显得如此引人注目。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一举手一投足尽显王者风范。他说的话，没有人反对。他下的指示，没有人违背。即使他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痞样，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一身的傲然。
　　在他面前，反倒是我，像个青涩的预备生。
　　“椎名五席，站在那里风景很好吗？”调侃的声音传来，浦原喜助正挑眉望着我。
　　我低着头，淡淡地勾起嘴角，“嗯，还不错。”起码现在在我的眼中，他是那么渺小。
　　“啊～是吗～”他歪着头，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实性。
　　“怎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我问，“好像很清闲的样子。”
　　他微笑，竖起了大拇指。
　　环视四周，大家似乎都已临近尾声，我一跃而下，平稳地落在浦原身边，然后听见了他清亮的口哨声。
　　“各位组长，请负责整……队……”话语停滞在了唇边，心跳猛地加速，因为我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的天际裂开了一道缝隙，半张面具隐约可见。
大虚。
　　又是大虚。
　　呼吸仿佛要在瞬间停止。
　　七年前的那一幕突然在脑中复活过来。
　　明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忘记，却依旧恍如昨日。
　　果然，我和现世八字不合么。
　　苦笑地抽出斩破刀，对身边的浦原说，“你把大家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一动不动。
　　“你没有听见吗？”我加重了语气，“浦原喜助，按我说的去做。”
　　他不置可否。复又挑眉，“你在害怕？你在害怕吗？”
　　“哼，怎么可能？”我冷笑。解决大虚对我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只不过，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好像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
　　“可是你的手在颤抖。”浦原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在我握刀的手上，“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
　　“闭嘴。”我声音僵硬，试图将心中的厌恶掩盖。跃起，纵身，手起刀落，大虚在空中消散。
　　“漂亮。”一听就颇为虚假的赞美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此刻的表情定是气定神闲。罢了，要他服从我的指示，改日还是得先去多烧三炷香。
　　收起刀，恰巧瞥见不远处几名学生畏惧的表情，他们似乎还未从大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我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们的肩。他们似乎极力想要表现出镇定，可惜身体的颤抖依旧泄漏了一些秘密。
　　果然，即使是六回生，与虚作战对他们来说仍是太早了。这一批学生，不乏上级贵族的子弟，最终能在大虚面前挥起刀的，也大概只有浦原一人。

　　于是，在落日坡看夕阳成为了椎名十七夜最经常干的事情。
　　一个人的夕阳。落寞而美好。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定会回头。
　　因为怀念多年前，那个披着晚霞而来的挺拔身影。
　　可惜，并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浦原不是个喜欢看风景的人，虽然他实验室的试管里，偶尔也会出现那种橘红色醉人的光晕。但他关心的，仅仅是其中的成份。
　　所以他从不来落日坡，因为没有必要。
　　准备离去的时候，竟然看见了有人在身后。
　　我轻轻笑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擦身而过。
　　“这里的夕阳不错，可惜你来晚了。”我小声说，陈述事实。
　　“椎名十七夜。”默然的声音。空气好像稍稍凝结了一会儿。
　　“直呼席官的名字可是不礼貌的哦，朽木同学。”我回过身，微微眯起了眼。由于逆光的关系，他的轮廓模糊，只能看见全身上下染着一层滚烫的金边，甚是扎眼。
　　他抿唇不语，无言间尽是傲慢。
　　终于在我的耐性快要被磨光之前，他问，“我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我皱眉，作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虽然对于他的问题早已了然于胸，但是我似乎更喜欢装傻充愣。
　　“关于这一次的指导评价。同期的市丸……”
　　“哦，这个啊。”我夸张地『啊』了一声，“原来你是想知道，为什么市丸银的指导评价会高于你吧？”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真是让人讨厌的大贵族的自尊心呢，在他的心中，根本不可能有流魂街的人比他优秀，所以才会对我的评价耿耿于怀。
　　这种优越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那个叫市丸银的少年。
　　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之深刻，并不少于朽木白哉。
　　银紫色的头发，很是醒目。
　　但真正让我注意到他的，是他从未睁开的眼。
　　那双从来都只眯成一条线，让人无论如何都捉摸不透的眼。
　　他是除了浦原之外，又一个让我无法看穿的人。
　　明明一直在笑着，明明就和别的学生一样礼貌而谦逊，明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却在不知不觉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当我和浦原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飘忽，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是那个市丸，他不仅神秘，更透露着危险。
　　虽然危险，却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少年，出色得不像流魂街的孩子。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极高的评价，或许是因为想到他出身流魂街的关系，我给予他的评价比当年浦原更高。
　　相反的，对于朽木白哉只有两个字，尚可。

“朽木，你对成为死神这件事怎么看？”沉默许久之后，我问。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的问题，但却认真地思考，给出了再简洁不过的答案，“朽木家的每个人都是死神。”
　　朽木家的每个人都是死神。所以他也必须成为死神。
　　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但也是最不成立的理由。
　　“如果可以选择呢？”我抬起脸问。以死神的寿命来衡量，他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仰着脖子，恰好望见他黑白分明的星眸空洞无物。
　　“你说的假设并不存在。”他的声音清冷，没有丝毫犹豫。
　　在朽木白哉的心里，没有也许、可能、大概。有的只是必须、应该、责任、义务。
　　这是幸，抑或不幸？
　　他有着成为一名优秀贵族的资本，也定能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死神。
　　但与此同时，朽木白哉这个名字，也就模糊了意义。他是为了瀞灵廷，为了朽木家而存在。那么他将自己摆在何处呢？他并非没有自我，只是在泰山压顶般的使命感面前，将自我遗弃在了最卑微的角落。
　　我摇头。
　　“如果你不去假设，它自然就不存在。但只要你愿意，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无法改变的事。”
　　说话的一瞬间，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流淌在心中。我竟然将面前的朽木白哉和记忆中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重叠起来。
　　他笑起来，一定也是非常好看的吧。这个古怪的念头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尽管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想象眼前这张冰山脸融化时的样子。
　　但是，我却固执地想要改变他脑中那令人不愉快的扭曲的想法。
　　“如果说，可以让你自己选择，那么你还愿意成为朽木家的人吗？”
　　朽木，即使是瀞灵廷中最光鲜亮丽的姓氏，但我相信，并非每个人都如此地迷恋它，或许，厌恶的反而更多。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只是又再认真地思考。
　　停顿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最后的最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那一刻，云散雾开。明亮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整个人如同胧上了一层白纱。我有一种错觉，这大概就是他将来穿上队长羽织时的样子吧。
　　说不出的优雅，道不清的傲然。
　　“为什么？”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喜欢追根究底的。
　　“不会有人比朽木更强大。”他回答，眼神坚定执着，“没有力量的话，什么都做不到。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作为流魂街出身的魂魄。”
　　我怔了怔。却没有办法反驳。
　　我的力量是副神十七的力量，和椎名十七夜无关。
　　“可是想要力量的话，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那可能是寂寞、孤独，也可能是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重担，当然，也包括普通人的平静生活。
　　这样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这很公平。”嘴角，小幅度地变化了一下，“况且，这是我付得起的代价。”
　　这个人，天生就是强者。
　　我突然笑出声来。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学会欣赏人类了？生活在神域的我们，不是一直都眼高于顶的吗？就连我唯一的朋友，浦原喜助，也极少出现在我的『例外』之内。
　　重重舒了口气。我打算离开。
　　只是不知为何，又再回过身。
　　“呐，我说，虽然我对朽木这个姓氏还是很讨厌，但是，朽木白哉，我记住你了。”
第二天，我重新递交了朽木白哉的指导评价。
　　真央的导师奇怪地看着我。我没有作任何解释。
　　虽然，大贵族并不需要我的赞美。
　　但起码我想提醒自己记得，朽木白哉是个真正出色的少年。
　　他既是朽木，又不是。
　　他的名字，椎名十七夜不会忘记。
临江仙 第四回 墨之光华，红之彼岸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迷恋酒精的味道。
　　大概是起源于浦原第一次请我喝酒的时候。
　　那天，他找到了红姬。

　　神域里，没有酒这样东西。主人喜欢纯净的天泉，那是游离于神域每一丝空气之中的甘泉，采集起来很复杂，但是因为主人喜欢，那也是我每天的工作。
　　相比较起来，酒实在是难喝、难闻、又没营养的东西。
　　但是浦原喜助喜欢。
　　之后，我也变得很喜欢。
“啪！”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猛地从回忆中醒来。
　　“有事？”我斜着眼，有些不满地瞪着那个满脸无害的人。他最近好像下手越来越重了，再这样下去，难保哪天我不会被他拍得脑门开花。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然后坐到了我身边，一本正经地说，“年轻人，不要老是苦着脸。你这样怎么嫁得出去呢？”
　　嘿。他竟然叫我『年轻人』？
　　“是，谨遵教诲了，大叔。”我懒懒地回道，因为瞥见他略微抽搐的面颊而得意地笑了。
　　“老妖精，不要忘了你几岁！”他毫不留情地回嘴，一扫平日里迷倒万千少女的潇洒形象。
　　“是是是，我记着呢，一百七十二岁，一年都没少不是？满意了吧，一百六十七岁的浦原小朋友。”说话间，他的脸色似乎又青了一层。我突然很好奇，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真实年龄，会不会就一直叫我『老妖精』不改口了呢？
　　“喂，我说。”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蔚蓝的天空，“这个……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似乎很喜欢看天空？”他问，眼神中闪着迷惑，“那里有什么？”
　　“云。”我吐出一个字。
　　然后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他鄙视的眼神。
　　原以为他会说，“椎名，你没救了。”但是他却问道：“那云的上面呢？云的上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摇头。暗自惊讶于他的敏锐。难道他察觉了什么？不可能的，一定是我多心了。
　　他歪着头，几缕头发落在眼前，“椎名，你又盯着我看了。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代表着我撒谎了。
　　对他撒谎，实在是不明智的决定。但我能说什么？说那里有一个叫神域的地方？那里住着一群高级得不得了的神。我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份子，然后现在受命来视察你们死神的工作？
　　那好像是天方夜谭，不会有人相信的。
　　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无法再构造谎话欺骗他。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起来。我竟鬼使神差地回答，“那里，有我的一切。”
　　浦原喜助有些茫然。他极少有这样的情绪。但他知道，自己的每次茫然都是因为身边这个叫椎名十七夜的女人。
　　什么叫『那里有我的一切』？
　　她现在，不就坐在他的身边吗？她与他之间的距离，难道不是触手可及吗？她所谓的一切，不应该就在尸魂界吗？
　　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她，但心里明白她不会回答。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的眼神所震慑。
　　那是他所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神，同时，亦是最混沌的眼神。
　　清澈，因为她好像一张白纸，她的眼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欲望、执着与追求，没有兴奋、哀伤与凄凉。她的眼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仿佛任何东西都是多余的。
　　而混沌，则更让人惊讶。第一次对上她眼的时候，他就感到，世间的一切都藏在这双眼里，过去、现在和未来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她什么都知道，却又选择封闭一切。
　　她喜欢生存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止步。
　　“浦原，喂。”
　　一只雪白的手掌在面前一晃而过。
　　浦原终于回过神来。
　　“你怎么也发呆了？”手掌的主人对他浅浅地笑，她的声音不是最温暖的，但也并不让人感到冷清。只是太过平静，平静得好像催眠的歌儿。“你，不会是被我传染了吧？”那声音因为笑意而有些沙哑，听起来更像是在低吟浅唱。
　　“椎名，你刚才……”
　　“浦原……”
　　话未出口便已被打断。
　　他以为，她会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那样，即使是撒谎，他也会当作没有看见。
　　但她仅仅是说。
　　“浦原，我想喝酒了。”
“喂，怎么了？”我摇晃着酒杯，好奇地看着对坐的人。
　　他不是一向都废话很多的吗？怎么今天，却一言不发？
　　“浦原喜助，是朋友的就不要摆这样的脸给我看。”
　　“椎名，你醉了。”他伸手，轻轻拿过我的酒杯，放到了自己面前。
　　“胡说。”我将手伸向他，手指却由于脑中上冲的酒精而与目标错位。
　　“椎名，你的酒量真的很差。”他托着下巴，无奈的笑了笑，“而且酒品也不好。”
　　“少来。”我努力保持着清醒，却还是忍不住趴在了桌上，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是谁教我喝酒来着的。”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喝酒的时候。
　　那天，是六回生们寻找斩破刀的日子，同时也是护廷十三番甄选新队员的日子，我代表队长站在真央最大的广场上，看着一张又一张年轻的笑脸带着他们的斩破刀凯旋归来，递交入队申请书。
　　“听说你的刀是流水系？”陌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怔了怔，回头。
　　浦原喜助站在距我不足三米的地方，斩破刀不雅地搁在肩上。
　　“与你何干？”我冷冷地回答，这个还真是阴魂不散。
　　“流水系的刀，据说是尸魂界最美的刀。”
　　“传言不可尽信。”
　　“呵呵，是吗？不过听你这么说，让我更想见识一下椎名五席的刀了呢？”他走进几步，站在我的身侧，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一场比试？”
　　我斜着眼，诧异地发现他的睫毛竟然比我还长，果然长着一副好皮囊。
　　“我们似乎没有交手的理由。”
　　“也不是。”他否认，“这样好了，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推荐我入队，怎么样？”
　　瀞灵廷不成文的法则，在新队员的筛选上永远都是那些有着本队席官推荐的学生入选，当然，对于浦原这样的贵族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助。
　　“浦原少爷说笑了。”我的双手叠放在身前，冷静得不像刚刚被人下了战书。
　　“椎名五席看起来很不希望我加入十二番队？”他玩味地问。
　　“哪里，您肯屈就的话，就算要我马上让出五席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说着，我笑了一笑，心中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虚伪。
　　“椎名五席……和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哦？”
　　“你的谦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浦原说完，侧过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他没有说完的另外半句，“明明是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还硬要装得跟什么似的。”
　　我，骄傲吗？我怎么不觉得？
　　我低着头开始思考，可惜怎么都得不出个答案来。
　　最终还是被浦原的声音打断，“无论怎么说，今天的一战势在必行。”
　　“为什么？”我皱起眉，恼他破坏了我思考的连续性。
　　“因为……”他的语调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挥手，将斩破刀举到了我的面前，“你感受不到吗，红姬很兴奋。”
　　我凝视着面前的斩破刀，的确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灵压震动。不过与其说刀在兴奋，不如说它的主人更兴奋。
　　我很想回一句，“它兴奋它的，关我什么事？”却在话要出口的刹那，感到了自己腰间共鸣。
　　看来，也不是完全无关啊。起码我的刀已经代我作出了选择。

临江仙 第五回 狐狸和戴眼镜的男人
　　时间，就像流动的沙，即使你用力想要抓住，仍然会从指尖溜走。
　　尸魂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来到这里已有三十年。主人给我的固定汇报时间为五十年，如今刚刚过了一半。
　　三十年，足够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如今，我就像个不折不扣的死神。没有人会怀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浦原已经是十二番的副队长了。而我，仍然是五席。
　　他曾摇着头说我不思进取，但我告诉他，五席，已是我能取得的最好席位。
　　因为椎名十七夜仍然是个灵力平平的魂魄，所凭借的也只不过是多年累积的经验罢了。
　　那个时候，浦原会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等我当了队长，就让你做副队长好了。”
　　“原来你也是会徇私的？”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有什么，反正我的副队，还是要听我的话！”
　　“臭美吧你。”我瞪了他一眼，回道，“浦原少爷您大人有大量，还是让我在五席的位置上好好过日子吧。”
　　“没门。”他嚣张的模样一改平日的懒散，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这个人，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弱势的那一方。
明媚的午后，我躺在十二番队的屋顶上晒太阳。
　　不知怎么的，就瞥见廊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仰着头，正盯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看得专注，银紫色的发丝在阳光的映射下泛着一阵一阵诡异的光。
　　这个人……好眼熟。
　　坐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死霸装，我一跃落在了他的身后不远。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转过身。
　　红宝石般的眼珠，瞬间将我震在原地。
　　这双眼睛……我竟然不敢直视！？
　　“哦呀，你是……椎名五席？”那人开口，起伏有致的声音，显出主人愉悦的心情，只是笑意之中，似乎还藏了一丝探究。
　　他认识我？
　　我托着下巴，认真地回忆起来。
　　像他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我一定不会忘记。
　　只不过……似乎真的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很久以前。
　　“椎名五席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真央见过的。”
　　“啊，市丸银。”我猛地就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
　　再度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眯上了眼。
　　“市丸君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恰好路过罢了。”他耸了耸肩，又瞥向身后的大树，“十二番的柿子看起来都很美味啊，要是能做成柿饼就好了。”
　　呵。
　　我轻轻一笑。
　　真是有趣的人。过去，我曾将他判定为危险人物，只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哪个人没有一些秘密呢？就连我，何尝不是连身份都是假的？而像市丸银这样在流魂街生存了这么久的人，戴着面具对人也再正常不过。
　　不是个坏孩子啊。直到现在，我仍觉得他出色得不逊于任何一个贵族。只是，我大概是不擅长与这样的人相处的吧，因为在他的面前，我无所遁形。
　　“对了，还没有感谢过椎名五席呢。”他突然说。
　　“感谢？”我好像和他一点瓜葛也没有吧。
　　“因为椎名五席的指导评价，进入了理想的番队呢。”他身体前倾，向我行礼，可惜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诚意。
　　“不必客气，我已经忘记了。”我客气地对他笑，事实上，也的确不记得当年在市丸银的评价上写了什么，但是我肯定，如果时间倒退，我还是会给他同样的评价，尽管，我对市丸银这个人本身并无好感。
　　“市丸君，在哪个番队呢？”我问。突然很好奇，他这样的人，也有理想中的番队吗？
　　他嘴角上扬，“五番队。五番队三席。”
　　五番队？
　　我思考半晌，才想起五番队的队长是瀞灵廷里最出名的老好人蓝染惣右介。
　　那个人，我曾远远地看到过。
　　印象中，是个温柔的人。很强大，也很温柔。明明出身贵族，却有着平易近人的气质和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但他似乎并没有为我解惑的打算。站起身，向我招了招手，“要过来吗？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垂在肩上的发丝早已变得湿漉漉的，赶忙避到了廊下。
　　“给。”面前出现了一方褐色的手帕。
　　我愣了愣，抬眼，发现蓝染的笑容毫无瑕疵。
　　“不必了，多谢。”我含蓄地避过蓝染递的手帕，问道，“请问，市丸三席在吗？”
　　“这个时间的话，他一般不在队里。”蓝染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眨眼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微笑，“椎名五席讨厌我吗？”
　　“啊，没有的事。”我连忙摆手。努力不去注意蓝染眼中隐约可见的受伤的神色。“您是队长，这样于礼不合。”我解释。无论如何，在外人的眼里，椎名十七夜确确实实是一个循规蹈矩，不怎么起眼的小人物。
　　“椎名五席太紧张了。”他苦笑，“既然这样的话，可以陪我喝一杯茶吗？”
　　我刚想拒绝，又听他说，“这雨，看起来一时还停不了，不介意的话就多留一会儿吧，市丸大概也快回来了。”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虽然我并没有跟陌生人品茶的习惯，但是和那讨厌的雨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请蓝染队长稍等片刻吧。”我向他打听了放置茶叶的地方，便向起居室走去。毕竟，没有让队长泡茶给我的道理不是？
　　在神域的时候，我就已经精于茶道。由于主人对茶的要求极其严苛，因而每一道工序我都务求做到完美。只是来到尸魂界后，便疏于训练，但底子还在那儿，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好手艺。”蓝染仅仅闻到茶香，便对我投来赞许的微笑。
　　“您过奖了。”我浅浅地抿了一口，不由叹气。果然还是疏懒了，如今的手艺不及当年一半，但于当世来说，大概也是极好的吧。
　　“椎名，和市丸是好友？”蓝染问，目光凝聚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若不是他指名道姓，我定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不，仅仅见过几面而已。”
　　“几面么……”
　　蓝染举起茶杯，袅袅雾气迅速地在他的镜片上朦了一层白纱。他微微低头，透过余光打量着身边坐着的女子。
　　椎名十七夜。
　　她的五官并不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很和谐。没有那种昙花一现让人惊艳的美丽，相反，是那种即使一直盯着看，也不会乏味的平静无波。正因为从她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才更让人想要进一步地探究。
　　大概是因为她太过平凡，才会显出她的与众不同。
　　对，就是平凡。

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我不爱聊天，蓝染似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雨，渐渐停了。
　　阳光悄悄从乌云后露出脸来。
　　天的另一端，划过一轮淡淡的彩虹，如同水墨画般，浓淡不均，隐约间透着倦意与迷惘。
　　真是美丽。
　　这样的美丽只有在地上界才能看见，神域里，千百年来都是同样的景色，没有气候变化，没有白天与黑夜，所以我们几乎都遗忘了时间的流动，也忘记了欣赏这形形色色的美丽。
　　我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彩虹的颜色。
　　的确是醉人的景色，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彩虹，仿佛离我们太过遥远，以致于让人感到力不从心。
　　“蓝染队长的眼镜，是平光的吗？”我问。
　　蓝染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仅仅是短暂的一瞬。
　　“你怎么知道？”
　　“感觉吧。”
　　“感觉？”
　　“第一眼，就觉得蓝染队长戴着眼镜的样子很好看。”我解释，“但是，也很累赘。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问自己，又自我回答，“大概是我潜意识地觉得，蓝染队长还是不适合戴眼镜吧。”
　　“很没有根据的判断。”蓝染又再抿了口茶，“但也很有趣。”
　　“呐，蓝染队长，可以把眼镜借我吗？”
　　“嗯？”蓝染疑惑，但还是优雅地摘下眼镜。
　　我接过，轻轻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啊，果然就是这样。
　　透过镜片，天际的彩虹仿佛被围在了一副画卷之中，黑框的限制并没有影响到它的美丽，反倒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很不错的感觉。
　　我侧过头，对蓝染说，“谢谢。”
　　镜片后的他，虽然还是在笑，在眼神中的锋芒再也阻挡不住。那是一双冷酷而幽深的眸子，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让我再度产生了错觉。
　　主人，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主人。
　　但又与主人截然不同。
　　主人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者，他创造了这个世界，所以他活得比任何生物都长，只有他看尽花开花落，因而也就不再锋芒毕露。
　　但是这个蓝染，在别人的眼中，他或许深沉难测，但在我看来，他更像年轻时的主人，千万年前的主人。或许是，在我尚未诞生时，那样强大，亦无心遮掩的主人。
市丸银穿过长廊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屋檐下，两人的身影交叉重叠着，从他的角度看来，他们彼此都凝视着对方。
　　男子眼中一片清明，似乎在算计着什么。女子架着不属于她的黑框眼镜，面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那场景，看起来说不出的和谐，却又让他感到再虚幻不过。
　　蓝染惣右介和椎名十七夜，注定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类人。
　　“哦呀，这不是椎名桑吗？”市丸银叉着手，似笑非笑地从柱子后闪了出来。
　　我别过头，发现他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停留在我和蓝染的身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叹气，默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盒子推了过去，“给。”
　　“这是什么？”他似乎有一丝惊讶，却还是平静地打开了盒子。
　　“哦呀哦呀，这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呢。”笑容，从他的嘴角荡漾开来，“椎名五席，真是太客气了呢。”
　　虽然还是轻浮的语气，但那笑容是真实的，我从未见过的真实。
　　很久以后回忆起来，我才发现，那大概是唯一一次，我见到市丸银真正的笑。
　　面具下的，珍贵笑容。
　　天空，在雨后透出纯净的蓝。
　　但那样的蓝色，远没有办法和我面前的男子相提并论。
　　他是耀眼的银色光华。
临江仙 第六回 此去经年
　　二十年转瞬即逝。
　　我回到神域述职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没有丝毫改变。
　　五十年，对神域的人来说太过渺小。
　　就像眨眼之间。
　　只有我，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我想我是幸运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主人，我回来了。”跪在殿下，我又成为了副神十七。
　　椎名十七夜像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十七啊……”主人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如我所侍奉他的几千年，“把你的收获说来听听。”
　　我开始述职。
　　把我看到、听到的每一件事告诉主人。在地上界的每一天，我是主人的眼睛。我所要做的仅仅是陈述事实，不必有自己的评价，也不需要任何见解。
　　述职完毕。
　　主人说，“十七，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代巡者。”
　　他的声音，如同甘洌的清泉，冰凉冰凉。但却动听。
　　“感谢您。”我垂首。
　　“只是……”主人顿了顿，又道，“你还不够了解那个世界。”
　　我怔了怔。不够了解么？明明从真央四十六室，到护廷十三番队，以及流魂街的每一处，我都查探过，难道还有遗漏？
　　主人似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十七，去现世看看。只有去到现世，你才能更了解那个世界。”
　　这是指示。
　　更是命令。
　　所以我回答，“是。”
“驻守现世五十年？”浦原放下手中的器械，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
　　“嗯。”我点头，“正好到了轮换的时候，今年轮到八番队和十二番队。”
　　“我当然知道今年换职。”浦原揉了揉额角，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的意思是，你要去现世？”
　　“很奇怪吗？”我抬头，发现他眉头紧锁。这样的表情，不适合他。
　　半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明明……那么讨厌现世的。”
　　“浦原喜助。”我认真叫着他的名字，这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就算再过千年，也不会忘记吧。“不要做危险的事。”
　　预知，实在是个让人既爱又恨的能力。
　　不能告诉他，有很多实验不该做。
　　不能告诉他，那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椎名十七夜什么都知道，但是却帮不了她唯一的朋友。
　　既无力，又感到挫败。
　　“喂，你当我是谁？”他站在我身后，不用回头，我却已能猜到他脸上的表情，必是慵懒中夹杂着狂傲。
　　这样的浦原喜助，纵然耀眼，但还不够成熟。
　　“答应我吧。”我转身，凝视着他黑钻一般的眼眸，“不要做危险的事。不要尝试你无法掌握的东西。不要再沉溺于你的实验。”
　　我不能泄漏预知的内容，更不能妄图改变。但唯有这一次，我恳求你，不要走上那命定的轨迹。
　　这大概是椎名十七夜唯一一次的努力。
　　虽然，没有成功的希望。
　　但我不想在挣扎之前，就被宣判死刑。
　　即使没有任何意义，也请允许这样的飞蛾扑火。
　　我愿发誓，如果失败，便永不再违背法则。
穿界门前，浦原来送我。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目光便被不远处的两人吸引住了。
　　和我一同被派往现世的，是八番队三席，伊势七绪。
　　理性，内敛，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和站在她身边的那位京乐队长完全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是他们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好。就算是在争吵，也洋溢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哟，京乐队长，你好。”浦原熟络地打着招呼，把我推到了伊势的身边，“伊势桑，这个麻烦的家伙就交给你咯！”
　　麻烦的家伙？
　　我横了他一眼，“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浦原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答应。我却当作他已答应。
　　他不必遵守，我却宁愿想象他会遵守。
　　我们都心知肚明。
　　这样的约定，仅仅是我的自我安慰。
　　是我的作茧自缚。

“哦，对了，椎名，带你去看样好东西。”浦原的表情神秘莫测，但我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所侵袭。
　　“不必了。”我推辞。
　　“说什么呢，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你可是除了夜一之外第一个见到它的人哦！”说着，他拉起我，向地下实验室走去。
　　手腕处的温热是真实的。
　　一如与他相处中的点点滴滴。
　　我任由他拉着，走下一级级冰冷的台阶，穿过幽暗而狭长的走道。
　　如果……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就好了。
　　突然这样想。
　　但迎接我的，却是实验室内明亮的灯光。
　　“这个，叫做崩玉。”浦原将一枚紫色的圆球放到我的手心，“怎样，很漂亮的颜色吧。”
　　球内，流动着绚丽夺目的光泽，那不是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美丽，至少，我在见到它的那一刹那，失神了。
　　“这个，目前还处于睡眠状态，完全觉醒的话，什么都可以办到吧。”浦原骄傲地扬起头，“包括死神的虚化，虚的死神化。”
　　“少臭屁了你！”夜一挥出直拳，将浦原摁倒在地上，又对我笑道，“这个家伙一直在嚷嚷，什么‘要是椎名看到的绝对会大吃一惊的’。咦……椎名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哽咽地回答，抬手，却无法抹去源源不断流淌的泪水。
　　连哭声都无法发出，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喂，椎名你到底怎么了？”浦原走近我，有些惊惶失措，“不会是惊喜过度了吧？”
　　“都是你！把人家弄哭了，给我闪一边去。”夜一推开他，掏出手帕来给我抹泪。我避开，蹲下身，将自己抱作一团。
　　浦原，其实你不知道。
　　『什么都可以办到』这样的话，是不被允许的。
　　每一个世界，都有其固定的轨迹，破坏其平衡的存在，终将被抹杀。
　　那个时候，明明就告诉过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可是你，却拿这个当作我们再度见面的礼物。
　　我垂首，端详着掌心的崩玉。
　　如果现在用力，会不会就捏碎了它呢？
　　没有它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吧……
　　停止抽泣，我擦干泪痕，重新走到浦原面前。
　　小心翼翼地将崩玉交到他的手上。
　　“恭喜你。”这会是尸魂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项发明，你用它证明了浦原喜助和技术开发局的价值。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想走得更潇洒一些，却发现自己不够坚强。
　　认识浦原喜助之后，我总是告诉自己，不必太坚强，因为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做到。
　　直到现在才发现，那是一个多么幼稚的想法。
　　走出十二番，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晕。
　　那是我才可以看见的光之通道。
　　于是我知道。
　　述职之期已到。
临江仙 第七回 背叛的决意
　　神域的长廊，每一根雕花立柱都刻着一条戒律。
　　主人常常拿这些来警示我们，却一次也没有动用过刑罚。
　　主人对我们很宽容，但他说过，不会原谅我们犯原则性的错误。
　　例如欺骗。
　　例如背叛。
　　“十七，这五十年过得如何？”主人斜靠在王座上，眯着眼对我笑。
　　“托您的福，属下很好。”在他的面前，我卑微得如同蝼蚁。
　　人类，永远无法超越神。
　　面对主人，我们也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开始述职吧。”
　　“是。”
　　我低着头，将自己在现世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我想我是平静的，声音没有瑕疵，语气也听不出破绽。
　　“以上。”最后一个音落下，我静静等待主人的指示。
　　等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十七……”我的名字，唯有主人叫来才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全部了么？”
　　“是。”心中有一丝动摇，但我努力忘记了。
　　“为什么要隐瞒呢？”主人问。
　　“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回答。
　　“十七，你应该清楚，没有一件事可以瞒过我的眼睛，而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欺骗。”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三千年来他都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即使如此，还要隐瞒我吗？”

如梦令 第九回 如此深爱着
　　浦原叛逃出尸魂界的直接影响就是，我接任了十二番队队长之职。
　　像我这样水平的队长，大概史无前例。
　　但真央四十六室说，我是适合的人选，于是我便是适合的人选。
　　但我很少履行队长的职责，因为没有兴趣。相对的，有人对此兴致勃勃，于是我便全权交给他去做——我的副队长，涅茧利。
　　那是一个有着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的年轻人。
　　很漂亮的眼睛，但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因为他的目光，让我感到不舒服。
　　从心底涌起的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盘中餐。
　　他对科学的探求，远比浦原来得疯狂。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关闭了技术开发局。
　　技术开发局，那是浦原喜助的地方。没有人配接手他的东西。
　　至于浦原的刑罚，或许是为了挽回面子，真央四十六室竟然出乎意料地将死刑改为了流放。并且下了永远不许返回尸魂界的制约。
　　窗外的樱花开了。
　　粉白晶莹的花瓣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一阵一阵柔美的光晕。
　　我探出手，指尖在碰触到花瓣的瞬间有一丝颤抖，那宛如高贵的艺术品，我不忍心让它碎裂。
　　椎名十七夜。
　　来到这个世界一百零二年，又七十七天。
　　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自己。
　　我曾走过漫漫长夜，当日光照耀到我的时候，我想我会记起那个人。
　　他给我一米阳光，让我记他很久很久。
桌上，躺着一张制作精良的请柬。
　　在我继任队长之后的第四十年，也可能是四十一年，我收到了来自朽木家的请柬。
　　六番队副队长，那个叫做朽木白哉的少年，要结婚了。
　　瀞灵廷中，尤其是贵族，更喜欢讲究门当户对。
　　婚姻对他们来说，仅仅是因为家族的需要，或是本人看得顺眼。爱情，也敌不过时间的流逝，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永恒的爱情。
　　那一天，我起得很早。
　　坐在镜前用心妆扮，前所未有地练习微笑。
　　第一次跨入朽木家，我比想象中还要紧张。这个沉闷、冰冷的大家族，原本想着，永远都不要走进那里，但最终还是破例了。
　　朽木白哉的邀请，我不会回绝。
　　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让朽木大少爷不惜一切也要娶进门。大贵族和流魂街的平民，这不是一场游戏。
　　婚礼开始前，所有的队长坐在一起闲聊。
　　一脸冷峻的碎蜂队长，一直在笑的卯之花队长，彼此聊得都很开心的京乐队长和浮竹队长。
　　还有，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的蓝染队长。
　　朽木家下任家主的婚礼，所有人都给足了面子，尽管，没有人看好那位未来的当家主母。
　　“椎名队长？”
　　我愣愣地出神，眼睛定在自己握住茶杯的手上。
　　“椎名……队长？”好听的男声再度响起。
　　“啊，蓝染队长，有事吗？”明明已经这么多年，但我仍然不习惯『队长』这个称呼。
　　他笑笑，“椎名队长……从来都不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呢，没想到今天可以见到你。”
　　我不以为然，“朽木家的邀请，没有人会拒绝的吧。”
　　“椎名队长的话，那也未必。”
　　我站起身，离席而去，“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
朽木家的后院，亭台水榭，小巧别致。
　　看得出是用心布置过的，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是世家的僵硬和霸道。
　　我挑了一处树下，站在荫凉处，背靠树干，闭上了眼睛。
　　风，我可以听见风的声音。
　　它在我的耳边盘旋，久久不散。
　　带着凉意，拨弄着我的耳垂，像个天真的孩子，在嬉戏玩耍。
　　脚步声骤起，我猛地睁开眼。
　　屋檐下，白衣女子站在门边，看到我的出现，似乎有一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的服饰……原来这位就是今天的主角。

　　“你好，我是椎名十七夜。”我走近她，友好地笑。
　　她向前几步，许是看清了我身上的白色羽织，恭敬而准确地行礼，“椎名队长，您好。我是绯真。”
　　她口齿清晰，音色温软，说话的时候眼中一直带着笑，那是种，让人一眼就会迷上的笑。
　　她说，我是绯真。
　　我听到的瞬间，她就只是绯真。
　　即使即将冠上朽木的姓氏，她也只是绯真。
　　“抱歉，打扰了。”我对她点头，准备离去。
　　“椎名大人……”她叫住我，“如果可以的话……能够留下来吗。”
　　她垂着头，双手有些紧张地合拢在一起，“白哉大人……还要很久才能过来。”
　　说到『白哉大人』的时候，她漆黑的瞳孔中波光潋滟，那种干净的流波，会将人深深吸引住，恨不得永远凝视着她的眼。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朽木白哉会娶她了。因为在绯真的身上，有着许多人遍寻不着的东西。
　　瀞灵廷的人，以为自己不在意，以为自己不需要，以为自己可以视若无睹。但当她把最美最简单的感情送到你的面前，你会发现，自己要的也不过如此。
　　忽然想起我初入真央的那年夏天，有人粗鲁地把我推到地上，鄙夷地说着，“流魂街的人，滚到一边去。”
　　却有一双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流魂街，未必不是最富有的地方。”
　　大概就是那一刻，我才注意到他眉眼间从未消逝过的笑容。
　　最贫穷和最富有。
　　有时候，相距如此之近。
　　“椎名大人……那个……”绯真和我一起坐在廊下，她衣着繁复，更衬得整个人消瘦弱小。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我在听。
　　“椎名大人，一定很厉害吧。”她问，眼中闪着崇拜。
　　“绯真。”我侧过头看着她，“我是流魂街的人。”
　　“诶？”
　　“所以我很弱。”
　　她一怔，转而笑道，“不，椎名大人很强的。”
　　我苦笑，她为何如此固执？
　　“白哉大人说过……强大与否，并不是由力量决定的，真正强大的人，是因为他们的心。”
　　她的脸色苍白，表情却很坚定。朽木白哉的话，是她的信仰。
　　“傻瓜。”我叹息，“你的白哉大人也说过，如果没有力量，那么就什么也做不到。”
　　绯真在我身边沉默。
　　“我……”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真的很羡慕椎名大人。”
　　“为什么？”
　　“现在的我还太弱，不够站在白哉大人的身边。”绯真摇头，“如果能够像椎名大人一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打断她，“你就是你，不必和我一样。”
　　许是被我的语气吓到了，她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悠扬的歌声响起。绯真闭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哼哼唱唱，曲调舒缓安宁，就好像大自然的甘泉雨露，沁人心脾。
　　“绯真。”我唤她。
　　“嗯？”她停下歌唱，睁眼望着我。
　　“绯真……就那么喜欢朽木副队长吗？”嫁入朽木家，那对她来说会是一条艰辛万分的道路，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是的，非常喜欢。”她回答，语气坚定。
　　我垂眸，无法理解她所谓的『喜欢』。
　　“瀞灵廷，这里的灵子密度，对你来说是致命的。”我补充，“即使这样的话，还是要留在这里吗？”
　　“是。”毫不犹豫的声音。
　　“会死的。”
　　“绯真明白。”
　　心中，似有一股凉意泛起。
　　对于绯真的决心，我真的无法理解。
　　大概是因为我们活得太长，所以早就已经遗忘了爱与被爱。
　　“绯真。”我看着她，“什么才是喜欢呢？”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那么就是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
　　真是个坚强，又执拗的女子。
　　看似柔弱，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刚强。
　　朽木白哉何其幸运，可以得到这个女孩珍贵的爱情和生命。
　　如此深爱着，所以才会为你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