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赠君一枚泪珠
一股味道从车窗缝挤了进来,其中还混着淡淡的胭脂味。蓝穹叶从中嗅出了第一楼的酒香。听着醉花楼的馆儿们莺声燕语,蓝穹叶可以想象到在那高高的阁楼上伸出的一只只如玉皓腕,是如何在颇有风情地招徕着路上的行人。当然红馆人是不用干这等事的,一般都是些红过紫过的老人和刚入道儿的新人来做这招客的活儿。
第一楼的伙计则是从来不出大门的,他们没那闲工夫来充当拉客的角色,因为有这“第一楼”的招牌,酒是不愁卖不出去的,那里天天满座。
还有红袖添香的胭脂、东记的糖葫芦、唐坊的木槿糕和绵流汁,都是这流苏大街,这璃都的一绝。这是流苏的一个个‘活’招牌,除了鲛人之外。
马车走走停停。今日街上行人多些,街面人流车水都是有些滞碍。蓝穹叶盯着眼前一晃一晃的金色甲装,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其实并不想穿上这套轻甲,他隐隐觉得穿上了它,以后再想脱下来,怕是很难了。
但不穿上它又能怎样呢?可以废除那些律法吗?能够凌驾于贵族之上吗?不能,甚至连在家里多储养些鲛人都可能犯法。千年以降的旧规是用铁血铸成的。
蓝穹叶回想起与少帝的对话,更确切的说,那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初次试探。蓝穹叶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艰难。
嘈杂的声音倏忽远去,马车拐过街角,驶入了京官府邸相对集中的朝阳街。蓝穹叶回过神来,眼神微凝道:“快些回府。”
“是,少爷。”车外的马夫熟练地一扬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来——“驾!”,那俊马便“得律律”地跑了起来。
及至蓝穹府门口,蓝穹叶看到了府中的仆人都在往两架马车上装着东西。
“怎么,如此快便要走了?”蓝穹叶拉住一老仆道。
“啊,是,少爷。大人早有吩咐,让我们快些出发。”老仆先是一惊,然后恭谨回答道。
“少爷。才回来吗?正好赶上,我们一会就离开了。”蓝慧从府中行出,手里拿着个绣满不知名鸟类的包袱。看那鸟的飞翔状,很轻盈。
“嗯。”蓝穹叶点点头。
“怎么你就不会表现出一点伤感吗?我,我都有些嫌远。”蓝慧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她微微颔首。
蓝穹叶看着眼前女孩那好看的眼睛微微红肿,道:“有什么好哭的。”
“可,可是……”
“那是你的故乡。”
话音落,蓝慧猛地抬起头。晨风卷起她的衣角,而墨发随风缱绻,她在这一刻略显妖娆。
“我不希望你去那,我会回来的。”蓝慧却是突然强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蓝穹叶一直困惑这句突兀的话。不过几年之后当他踏上平阳岛时,他理解了她今日所说的。
“随便。”蓝穹叶无谓地回了句,就欲走进府中。这样的离别气氛使他感觉到压抑。
蓝慧却突然疾步上前,扑进蓝穹叶的怀中。那浑圆但还稍显稚嫩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怀中的少女在啜泣。
蓝穹叶一时停在那儿,他早已感觉到少女的不舍。他想搂住她的腰,但他没有。即使是在五六年之后,他也还为今日这个未成之举感到遗憾。
从街头吹进的风直往另一头奔去,马在低头寻觅着什么,隔壁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有着什么喧闹声传出。仆卫们好似没瞧见这对男女,各自进出搬装着行李。而蓝穹叶却仅有一个感觉:这个拥抱好温暖。
蓝慧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柔软的身体在散发着少女的气息。
“抱够了吗?”蓝穹叶适时问道。
怀中的少女没有言声,然后轻轻离开了蓝穹叶的胸口。后来思及,蓝穹叶便觉得这个动作已经注定他永远也无法触及到她了。
蓝穹叶注意到她的包袱褶皱间多了些圆珠子,正是鲛人眼泪所化的鲛珠。原来都被她小心接住了,怪不得刚才听不到鲛珠落地之声。蓝穹叶暗想。
“那,给你一颗。”少女的手指拈着一颗剔透的珠子递了过来。
“怎么不全给我?听说这东西很值钱。”蓝穹叶试着玩笑道,他接过珠子夹在两指间细看,觉得没什么称道之处。
“全给你怕你丢了,只给一个,你总会好好保存着。”蓝慧认真道。
蓝穹叶不置可否,将珠子随手放进了里衣。
蓝慧似乎松了口气,不顾眼角的泪痕,继续说道:“大人已经前去东门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死而不僵,是为大患’。还有,这里有个信物给你。”
她从腰带里拿出一块玉质的小牌子硬塞进了蓝穹叶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大人说若有事,让你去找掌柜。”
蓝穹叶不知道是哪个掌柜,但也没有深究,他没打算让人帮忙。
行李已经装好,马车等都备好了。蓝慧知道真正离别的时候到了,但她什么也没再提及,深深看了蓝穹叶一眼,便转身向马车走去,她用袖子轻拭眼角。
“没有护卫吗?这点人怎么够?”蓝穹叶这时在身后说道。
蓝慧心中一喜,脸上却是没浮现笑容,直走而去:“府中护卫皆是在东门等待,胡侍卫护我前去后自会返回。”
在后一辆马车边站着的胡萧军闻言点头称是。蓝穹叶没注意,只是目送着蓝慧坐上马车。然后目送着两辆马车缓缓离去,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后世的史学家,特别是以南北分裂时期为代表的史家,为东海王(待定)蓝穹叶叹惋。这样一对佳人青彦终其一世,不过是拥抱了两回。而这两回拥抱,通过后世史家的考据,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