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鹰区在市郊,从设计院砖红色的顶楼望出去,蓝天白云空旷苍茫。实验室外面不远处处有试飞场,军区的训练基地,有时候能看见特技训练组的银灰色机翼擦着楼顶飞过去,头顶落下巨大阴影,机身上红色标志醒目耀眼。
阿初每天都要爬十五层楼梯到自己的实验室,只有赶不及了的时候才和其他人一样狂按电梯。脑力劳动必须和体力劳动相结合,三十层已经是阿次给他的最低要求。
阿初和阿次,听名字就知道是兄弟。前后差不了半分钟的同卵双生,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虽然大学里学的不是一个专业,但最后分配时红鹰区的空军部队把他们的档案一起收了去,阿次入队后两个月披荆斩棘一路绿灯顺利进入特训组;阿初留在设计院,和一批年轻人消耗脑细胞做工程项目,两个人之间如果按工作地来看,满打满算不过五公里距离。
阿次继承了父亲的飞行员资质,八岁那年他们所在的城市建了最早的游乐场,没有摩天轮,海盗船和大秋千差不多,两条简陋的U型轨道上一排滑过来滑过去也叫云霄飞车。爸爸一手一个揽着他们坐在第一排,车子上升过程中缓缓加速,阿次一脸兴奋听着耳边风声呼啸,阿初却抓住爸爸的手臂大气都不敢出。到了顶端之后下滑猝不及防,一车人在身后尖叫出声,阿初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如鼓,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瞬间失重。如此这般折腾了几个来回之后车子终于停下,阿次恋恋不舍跳下车,阿初却是脸色苍白。好歹忍住了没吐出来,但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敢看着自己弟弟身上系了蹦极带子在安全垫上空翻筋斗,那么轻松自如,周围的大人小孩都连连称好。他默默别过头,鼻子发酸,他终于知道他们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一样。阿次能做到的事,原来他并不一定都能做到。
“阿初。”父亲坐在长凳上,递给他自己的军用水壶,“好些了么?”
“嗯。”阿初灌了一肚子水,仍旧有些发蔫。
“还在生自己的气?”父亲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问。
阿初低头抱着水壶,小孩子的心事被猜中,闷声不说话。
“你是你,阿次是阿次。”父亲的大手覆在他头上,“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我希望你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就好了。”
“但是,我也希望像你一样,像阿次一样,可以飞。”
父亲爽朗地笑起来:“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飞么?”
这个问题他确实从来没想过,曾经无数次看着鸟儿拍打翅膀飞向蓝天,小时候他和阿次经常做的游戏便是挥着两个蒲扇从不高的桌子上跳到地上,却没有哪一次真的可以飞起来。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小小的遥控飞机模型,那个年代少有的奢侈,安了电池可以绕着花盆飞一两圈,两个人宝贝得要命。
于是阿初几乎下意识地说出口:“开了飞机,就可以飞了。”
“飞机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父亲说,“看起来很轻松的事,背后永远有无法想象的付出。”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阿初听得也很认真。不过还没思考太久,便听见阿次叫他。他伸手搭个凉棚遮住过于刺眼的阳光,他的弟弟刚解开身上的带子,额角还挂着汗珠。阿初把水壶交给父亲,跑过去分享阿次的喜悦——谁没有个想飞的梦,那个时候他开始明白,有些领域人类的触角靠自身能力本就无法延伸,创造飞行的条件,远比飞行本身更加困难。
这个场景在阿初的记忆里印象太深,他记着父亲对他说过的话,记着自己把要当工程师写进作文里时父亲无言的赞许。以至于很多年后,阿次通过了飞行员的无数道严格筛选,录取通知下来的那天阿初便更加确定了高考要报什么方向的志愿。十八岁那一年秋老虎格外厉害,阿次提前报到暑期训了一个月,阿初临开学前几天阿次回家拿东西,半大小伙子黑了一圈又瘦了一圈,刚一开门他都没敢认,直到阿次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喊他哥,他才愣愣地反应过来那是阿次。后来他们一起去车站,阿次穿一身军校制服,手里拎着不大的行李箱,脊背挺拔,像个合格的军人,唯眼角眉梢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阿初的车比他的晚半个小时,他送他到进站口,阿次笑着对他说再见。阿初冲他挥手,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停止检票的铃声拉响,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向远方。
阿初排进另一旁的长队,双肩背包反过来扣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录取通知书紧紧贴近胸膛。这多好,梦着各自的梦,不可预期的未来前途无量。
阿次阿次,你若要飞,我便做你的翅膀,托你入九万晴空,延伸你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