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如果锦瑟无端】
后来我成了那茶楼里的常客。
我本就是爱茶之人,幼时在云山上,也曾与萧辰围桌而坐,他弹剑,我冲茶。两盏清茶,几许疏烟。
而今虽身处江湖,但在这清语茶楼中,却寻到了年少时的平和心境。
茶楼的主人是那日抱琴的少女,名为“清舞”。她性子随和,我们一见如故。相处得久了,便有相逢恨晚之感。
那丫头还因我名字里有一个“三”字,给我起个别号叫“小三”。当时口中正含一口乌龙茶,只好强忍着不笑出来,眉峰一蹙,双唇一抿,做一个“只好由你”的表情。我也曾向她问起当日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清舞说那是她妹妹,已回家去了。我点头,不多问。
某一日去茶楼,发现桌椅都被挪走,只余了角落里几张茶几。楼内也没客人。清舞独自坐在中央,手指绕着鬓发,很清丽的一个侧影。“喝了那么久的茶,我们来玩玩比武,如何?”见我惊讶,她便解释,嘴角噙一抹江湖人的笑意。
于是合上竹帘,细碎的影子筛了一地。浅浅日光里,一青一白两个影子聚散离合,劲风拂面,衣带掀起。
我们两人惯用的武器都是剑,但这次,我用数枚棋子,清舞使两条绸缎。
几十个回合拆下,却是不分上下。我于是指尖发力,想用棋子打她虎口。却见两道碧色绸缎飘来,在空中绕两个圈,将我圈在中间,任我如何飘身欲出,也只枉然。
“这招叫‘绿水人家绕’。”清舞一笑,绸带复又绕来,缠上我手足。无奈之际只好运起内劲,将绸缎震断,这才脱身。
“你内功深,是我输了。”清舞收起绸缎,敛袍坐下。我刚要接口,却见她一双剪水明眸望来,薄的绵远的目光,穿过我,到达过往里疏雨浅烟、天远水长的江湖。她说:“小三,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与人结仇吧?”
我蓦然怔住。
“不是。”我说。
“有的。”
那是我出道后的第七天,我打马过蜀川。青石板的古道,两旁碧竹耸立如剑。当时我不知,那是剑林的地盘。
剑林是江湖上名头最响的暗杀组织,是正是邪,众说纷纭。少有人愿意招惹剑林。但我偏偏就是一个。
起初只是路见不平。我在林中瞥见三个黑袍剑客。一人持剑而立,一人抱剑蜷在地上,另一人举剑一次次划过他的背,划得剑下人奄奄一息。于是上前阻拦。
后来是双剑相击。剑光里一张少年的面孔,苍白、消瘦,一把剑在空中舞得恍如云幕。而我使一招“巫山云破”点足上前,连人带剑一个回转,凌厉地刺过去。剑锋一侧,借着巧劲,将他的剑折断。
再后来是他倒在我剑下。我太过冲动,他太过倔强。于是剑过处,暗沉沉的一片深色,在泛有褶皱的黑衣上模糊得像是水上的影子。只是领口处的银叶纹饰上,几点殷红,触目惊心。
再后来的后来,是纤细的一抹影子扑来,垂发、蒙面,素手伸出,满指的血。
我怔在原地,看那女子起身,完全站直的时候,一把剑指过来。玄青的双目,万籁无声,天地都在里面混沌成一片黑水。她开口,极冷的声音。很多个日子后,我想起她的声音,只觉得像冬夜的寒江,没有起伏的水。
她说:我们剑林的事,你凭什么管?你记着,血债血偿。”
但那日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只记得她有一把剑,剑上刻了俊秀的两个字——锦瑟。
“如果她来找我,我也由她。”我这么告诉清舞。少女抬眼看着窗外的江南小楼旧巷,流水古桥旁几艘停泊的画舫,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