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普莉茲姆利巴三姐妹
晚间8时20分14秒,我依然在招待顾客。刚刚看过的天气预报在我脑中嗡嗡作响。
我的顾客——妖怪顾客。
不知道为什么,陆续有妖怪在晚上来到这间咖啡馆——兴许是狸猫的宣传。这弄得我十分尴尬,毕竟我的手艺不精,这段时间来练习制作蛋糕,味道虽然有了不小的进步,但形态方面则让人抓狂地一塌糊涂。我一边在心中默默抱怨猯藏一边祈祷不会有熟面孔出现。
妖怪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即使这个世界的夜晚比白天还要刺目,妖怪还是昼伏夜出。然而,即使人类把夜晚改造成这般模样,他们依然不属于夜晚。因此人类和妖怪顾客自然而然地以时间分出了界限。当然,时不时两者会发生重叠,这时妖怪就会点一样饮料作为暗号:清酒。这大概也是猯藏的主意。
我可是读心妖怪!这样小心有何必要。
咖啡馆变得热闹起来了,空与燐十分开心。可忙碌的、头疼的只是我。把她们训练成咖啡馆的女仆如何——
“喂,老板娘!还有多久啊!”
“失礼,梅露兰。”
“失礼失礼~姐姐大人~”
“有什么事吗?”我起身。
今晚光顾的是普莉茲姆利巴三姐妹,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骚灵乐团。为何这么晚前来喝咖啡,据她们所说是外景排练结束,路过时来歇脚的。
“在做什么在做什么!”梅露兰——三姐妹的二妹越过桌子望。
“梅露兰——”
“没关系,我在煮牛奶。没想到这个时间也会有顾客,咖啡粉都用完了。”
我笑着回答。
一般这个时间,我都在写日记了。现在只能一边煮奶一边构思。
燐在一旁磨咖啡豆。猫爪一圈一圈转,嘎吱嘎吱嘎吱。
“真是的,要不是姐姐一定要来,我才不喝什么咖啡……很苦吧?”
你们怎么都这么想。明明没有喝过。
“因为黑色的看起来很苦啊。”
有道理。我忍不住要同意了。
“并不是哦。”露娜萨——三姐妹中的大姐开始解释,“咖啡中可以加糖和牛奶,咖啡也有很多种类,不是咖啡就一定会苦。而且,咖啡的苦中有一种香味,这才是咖啡真正的魅力所在——”
“得,得,得……”梅露兰——三姐妹中的二姐晃晃脑袋,“我喝过你的那东西,舌头都麻了……不过喝了之后兴奋好多,怪不得你靠喝这个能熬整晚。”
“哦,我想起来了。”露娜萨闭上眼,“那一次你把我的提琴当成吉他弹,把弦弹断了两根?”
“……只有那件事!只有那件事姐姐大人请饶了我……”
幽灵小提琴的琴弦也会被弹断?
“当然……幽灵乐器只有幽灵才能弹奏,当然也只有幽灵才能破坏。”梅露兰缩了缩脖子。
“我的姐姐梅露兰是一个会抢着把头埋进鼓里的家伙。” 莉莉卡——三姐妹的小妹突然发难。
“才不会!我又不会敲鼓……”
“雷鼓姐要一道闪电劈你成佛的。”
“那又不是太鼓!”
我和露娜萨一起忍不住笑起来。
莉莉卡是一个很狡猾的家伙。我盯着她想。她一直在观察环境(包括店主我),在外人面前装作安静乖巧,但她的特性毫无疑问是【恶作剧之心】。
不过只是些可爱的小心机。她一直在自以为她的姐姐们没有发现地偷吃甜品篮里的马卡龙。塌得像饼干一样。真是抱歉了。
“马卡龙里会不会流出脑浆来呐。”梅露兰突然说。
莉莉卡皱着眉头把已放到嘴里的马卡龙又拿了出来。
流出……啥?
“失礼,梅露兰。”
说着露娜萨拿起一块马卡龙放进嘴里。
梅露兰也把一块马卡龙放进嘴里。
你们早就想吃了吧。
“所以在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我的妹妹梅露兰还是个会满嘴说胡话的家伙。”
露娜萨笑笑。
“哎,这个马卡龙虽然样子不太好,味道倒还可以。”
“我会再努力的……”
“喂,喂——我才没有满嘴说胡话!”
“我是要你注意一点。以及,少一点听VOCALOID太激扬的曲目,尤其是镜音铃,不许听。”
“为什么呀!明明只是姐姐不喜欢那种风格!”
“你平时就已经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了……”
“和姐姐一样拿起提琴连空气都沉闷就好了吗……”
“我们现在不是在幻想乡里,你总是精神亢奋引人注目的……”
“乐团引人注目不是好事吗,比起那个……”
唔。
我眼盯着交锋不停的二人。话说印象中露娜萨是很阴沉的人啊,难道梅露兰是治愈姐姐的良方吗。
“总是熬夜写曲子,明明都在硬撑……”
“现在主要听众是人类,过去的经验要推倒重来……乐团的收入还不稳定……”
“写曲这种事又不是急就成……摇滚更容易吸引人气,写曲也相对简单,可以……”
“你别想把我绕进去……我绝对不会弹贝斯,绝不……”
关系真好啊。
“有牛奶吗?”莉莉卡悄声问。
“有的有的,我先给你倒一杯。”
大秀姐妹恩情最终以咖啡杯碰触圆桌的叮当声作结。
远处传来一声浅尝辄止的汽笛声。漆黑湛蓝的夜空下,一只乌鸦像海鸥似地立在路灯顶。这是露娜萨,喝着美式咖啡,小提琴立在椅边;这是梅露兰,小狗一样嗅着杯中的摩卡,小号倒扣在桌上;这是莉莉卡,用吸管吸着牛奶,电子琴靠在椅背;这是我,古名地觉,卑微的读心者,几乎是无意义地记录着生活。我不知道我的记录能为她做出怎样的贡献。甚至与阿燐的弹跳、阿空的盘旋相比,我都不敢断言我的生活就更有意义。
甚至是,有害的。
我是世界身体里的异物也说不定。
“不好喝。”梅露兰表示。
“没什么,喜欢喝咖啡的妖怪本来也不多……”
我合上日记本,向露娜萨摆手。
“我还剩下一些牛奶要吗。”
“好好给我喝一口。”
“真是浪费啊……”露娜萨皱眉,把咖啡倒进嘴里。
比起你来,的确是。不过节约有点过头了。
“今天的咖啡不要钱。”
三人一起抬头,梅露兰从嘴里发出“哦~~~”的声音。大姐放下杯子。
“那么……作为代偿呢?”
“说来也挺奇怪。”我说,“我呢,受人所托,大致有一个记录的工作。具体而言是记录来到现世的诸位的情况。虽然这工作没人监督,也没有硬性要求,但还是得做一些的。”
“报告?”莉莉卡说。
“类似于那种吧。”
“所以……用这个就抵掉?”
“是。”我转向露娜萨,“对了,梅露兰,摩卡可能是有点凉所以不好喝。我重新做一杯给你。”
“不要!”梅露兰大叫,“那味道和温度才没关系!你把那杯扔给我姐吧!”
“好呀。”我回答。
露娜萨微微收紧肩膀,盯着我瞧。莉莉卡的眼光在我们两者间来回。
我耸耸肩,笑了出来。
摩卡倒是做得很快。
“这样说……”
我摆正姿势。
“你们在现世也以演奏为业?”
“嗯。”露娜萨端着摩卡说。“我们也只有这一技之长而已呀。所幸音乐在这个世界意外地活得不错,只不过我们与这里有些脱节罢了。”
“'罢了'么……”
燐从另一张桌跳到我怀中。
“听起来,好像不太顺利呢。”
“嗯……确实。”她呼出一口气,“主要问题是缺主唱。我们三人都不擅长唱歌,像我们这样的乐团,无法创作传唱度高的歌曲来提升名气。又没办法招募。目前的固定粉丝还停留在三位数,总之十分尴尬。”
“难以置信……在幻想乡时可是超人气的乐团。”
“不如说是幻想乡唯一的乐团。”露娜萨笑了,“在幻想乡时,哪里有人和我们竞争。只有来到外界,才明白所谓‘幻想入’是怎么回事。差距太大了。”
“过时。”
“过时。”露娜萨说,“没法否认这个。人们发明了那么多的电子机械去获得更多的更准确的声音,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创造万千声音的和谐混响……这是很神奇的事情。过去,那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一个人就是一个交响乐队……呢。我记得,求闻史纪里有描绘过你们的演出。”
“当然了!普莉兹姆利巴乐团!”
梅露兰举起拳头。然后,三个人一起轻轻地笑起来。
“不能够借助那些东西吗?”我说,“寻找歌手也许有很多不便,但只是器物应该比较容易得到。那些能发出特殊声音的电子……”
“没有意义。”露娜萨说,“那是幻想之声。”
“幻想?”
“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声音,现实中无法发出的声音。总而言之,那声音并非是声音的幽灵。”
她将茶杯端至嘴边。
“那种幻想的声音对我们而言很难理解,没有声音的幽灵,听起来既不知道应是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该是在哪里停止。无法理解……就像月人的语言。我们不能用月人的语言来写字或是交流,一样的,我们不能用那种声音来演奏。”
“不是很懂你们作曲家……”
“嗯……怎样说呢。”
她稍稍偏头,眼睛看着我。
“就像是妖怪与人类思维的差别吧。那种用同样的材料,却建造出迥然不同的产物的感觉,我想你应该是有体会的。”
“……”
我是被认出来了吗?
……哦。在冥界演奏的时候,那位白玉楼之主曾经提起过旧地狱的某个读心妖怪。难得被记住了呢,明明不值一提。
“但我能够理解的。虽然那产物的确很不同,但无论是言语还是文字我都能理解。所以,应该还是有不同……”
“有。”露娜萨说,“你是妖怪,而且是拥有理解其他个体天赋的妖怪……但我们是灵,纯粹的声音之灵体。被创造出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再进化。”
啊……有些理解了。要形容的话,应该就是阿瑟克拉克笔下无法前进的“超主”吧?
好像开始有些稍微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记录了。
“姐……姐……”
梅露兰对形而上的讨论觉得厌烦了。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啦。这样两人对话你们不会觉得难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