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书阁外一人影飘忽而来。哪方仙子吗？却也不是。
一身银甲耀目、并红衣飘袂烈烈如火，倒拖寒铁长枪踏云至，估摸着应是哪位骁勇战将。但细看又是女子模样，惜俏丽容颜上却多了一段血痕自眼下纵贯寸余，白璧微瑕。

一束微亮的光自门缝透进，随着那扇紧闭门扉的徐徐张开而涌进万丈光芒，瞬间湮没壁上明珠的柔光。
不多时，漫江的云雾已铺满我的视线，我仅远远地看见一点极耀眼的光，一时间竟也瞧不出来人是何模样。
“来者是客，还是进来说话罢。” 我将手上一本泛黄的古籍放回原处，隔着门与我之间那段不短的距离悠悠地说。

微微蹙眉，喃喃：
吾记得……此间原只有间伶仃小屋，一博文广知之老叟……可是吾走错了路……抑或，他已然羽化消散天地……？
犹疑缓步入。

捕捉到对方的呢喃，似是诧异于她的到来，一挑眉，一答，“你并无走错。”
怀中的尘烟拂动了动，转眼间我已缩地成寸来到她面前，“上次你来时，我还是仙，长生却易老。今者我已飞渡为神，容颜永垂，断不再是那般衰朽模样。”
我盯着她与往昔无甚差异的面容瞧了瞧，身后垂地的白发随着江风微微摆动，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我想，它也曾是泼墨的青丝啊……

眼瞧着对方倏忽来到面前，踉跄退半步，恍惚：
不是，不是那先生……记得吾与汝未曾谋面……汝……竟认得吾……？
飞渡成神……已经过去很久了么……天界诸神宫阙，幽径百转，吾皆不认得了……何处是归途……

见她这般模样，绕是再迟钝的人也晓得她是认错了。我敛了敛眼角的光波，收回缥缈的思绪，原来，也不是我的故人。
“如何认得？”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广袖一挥，示意她看向我身后深不见头的书廊。各式书籍整齐地嵌入两旁墙壁，进藏书阁确乎只有着一条路，而由这九曲百折的路通往的地方，究竟有多少廊檐，多少书壁，多少古籍……
神界藏书阁，其实是一座由书构成的迷宫。
“我认得你，难道值得奇怪吗？”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又有什么会是亘古不变的呢？

藏书阁……藏书阁……！书卷如此之多……汝必定知晓许多事罢……
站定，略稳了稳心神，左手收长枪立于身前，屈身拱手。浑身甲片清越交击，肩头腕上缚丹纱无风自舞，逆九天金芒看去，朱红竟隐约的深浅不均，似鲜血染就：
那——可否相告……主人所背负的杀孽，可有化解之法？

我被她突来的举动唬得一愣，借由日光再仔细端详了她的模样，方才不觉，她身上竟有如此重的腥气。
她到底是和神界有些渊源的。
至于这化解之法……我伸手拢了拢鬓边的发，笑得明媚，“江陵月见，妙手孟昙。你做的一切，已经很好了。一命抵一命，你的主人杀了多少人，你便要救回多少人。”
“若有朝一日你偿清所有杀孽，自会有人来渡你，届时你也不比再受冰彻反噬之苦。”

孟……孟昙……？那又是何人？
怔愣片刻，呆呆望着对面明澈双眸，颇有不解：
昙……是吾么……
……他从前，便是如此唤吾……他曾言，吾非是嗜血凶戾之曼陀罗华，而为生于暗夜却圣洁无暇之白昙……
可吾双手已沾满血腥，纵使天河水也涤不净，脱不开呵……
弃长枪委地，低头久久凝望。一双玉手摊开，确如寻常的白净无瑕——略含些异样的青色，仿佛病弱女子；却非柔荑，一张一合，双手手指更显修长、骨节明晰，手背青筋更显触目惊心。
惨然一笑：
汝方才道，吾……是医者……？
…………吾……究竟是何人……

我猛然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思索，略一沉吟，道:“我告知你这些，并不是要令你痛苦的。”
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载，于心无愧便好，若事事纠缠非要寻个因果，到头来也不过徒增烦恼。

纵如何劝慰只是徒劳。兀自彷徨着，神思沉沉堕入无尽往事中，拔也不出：
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天界宫阙早大变了模样，吾徘徊殿前云端，总寻不到回去的路……
望着对方双眼，目光却又恍惚飘远：
吾似乎梦到……一日误入贔屃所居云湖，教那老儿赶将出来，还道他早已谪下界了，吾再无可能寻到他——这梦境真切如此……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