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茂保宪走到东北方山中,已是正午。阳光正盛,步行多时,早已满满一身汗。树林密密,但还不是山中深处,山林外围树木枝叶并不茂盛,遮不住头顶烈日。贺茂保宪心中估算着剩下的路程,更觉得悲切。
一直趴在他肩头的猫又,从不远处跑过来,身后双尾随着颠簸一甩一动,很是可爱。
猫又来到贺茂保宪脚边,看他十分疲倦,便抬头说道:“我驼你去,你来指路。”
贺茂保宪没有回答,但是猫又却不管这些,瞬间变的宛如老虎一般大小,侧头盯着仍在犹豫中的主人。
平安京,土御门大路,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子,青烟全数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书房内,半倚着木柱,手持酒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紧挨他身旁而坐的,是位身穿白底桔梗花纹唐裳的女子。她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宛如院中的开的正盛的白色梨花。
温酒入喉,酒碟已空,女子端起放置在旁的酒盅,为安倍晴明重新满上。
“还记得你叫什么吗?”安倍晴明看着女子,轻声问道。
放下酒盅,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微微摇头,“并不知。”
听到此语,安倍晴明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说什么。眼前之人,让他熟悉又陌生,并不是曾经熟知的“她”。
女子察觉安倍晴明情愫,甚是不解,才苏醒过来的她,对一起茫然不知,不由问道:“大人可否告知妾身是谁,家住何方?”
安倍晴明抬手抚额,暂稳情绪,克制自己,缓声说道:“你名为‘梨子’,身世我亦不知,你若记不地来,不用勉强,不必以此困扰。“
女子觉得此话甚是有理,点了点头。而安倍晴明心里清楚,撒谎是不让自己与她,回想起那一段不愉快的事……
可变如老虎大小的猫又,在贺茂保宪赶路时必不可少,没多少功夫,就到了伯当上人暂居的寺院。
这所寺院并不大,不像比叡山延历寺那样的规模,僧人数量亦是仅有寥寥几人。当保宪到达山门时,看到一位小沙弥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候。
“来者可是贺茂保宪大人?”小沙弥看到一人一猫从远处急急奔来,双手合十,问道。
贺茂保宪从猫又背上一跃而下,来到跟前,回礼,“正是,可问小师父,伯当上人可在寺内?”
小沙弥摇头,“上人清晨便已离去,回西方唐国,让我在山门等候大人,转达给您一句话。”
听到所寻之人已离去,贺茂保宪不由焦急,询问语速不由加快,“敢问上人所留是何?”
小沙弥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得工整的纸,交于贺茂保宪,再次合十双掌,“话已传到,保宪大人请便,阿弥陀佛。”
贺茂保宪接过纸张,看到上面留下的字迹后,便知道伯当上人的用意,回礼后,让猫又载着自己下山离去。
“保宪,纸上写的什么?”变大的猫又声音也变得粗糙,十分沙哑。
坐在猫背上的贺茂保宪,轻声念了一句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回到平安京,贺茂保宪没有去找安倍晴明,亦没有将伯当上人所言转告父亲,而是一直待在家中,一停留就是三天时光。
由于阴阳寮一直未将京中梨花“异象”结果上报,今上只得又派遣弁官前去催促。接到政令的寮头贺茂忠行,只只能找儿子保宪一问结果。
“也是时候了。”贺茂保宪没有答复父亲,合上手上的书,带着猫又,出门离开。
贺茂忠行不解,顺手拿起保宪桌上的书,翻开一看,瞬间一切明了。
这次贺茂保宪走到一条戾桥上,明显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不禁失笑。当他站在刻着桔梗印的大门前,门自动开了……
贺茂保宪熟门熟路穿过院子,走上外廊,一眼望去,就看到尽头安倍晴明的书房外,有两人正在谈天,一男一女。男者便是安倍晴明,女子身着一身白色唐裳,正在准备茶点,听到脚步声后,便告退退回里间。
不用说,更不必说,贺茂保宪心知肚明,此女定是安倍晴明之妻——“梨花”夫人。
“师兄,今日来访,仍是为了那件事吗?”可以看出安倍晴明心情很好,不仅笑盈盈的看着保宪,甚至特意为其添满了酒,态度和上次相比,立显异同。
贺茂保宪十分严肃,并不想打趣,但是师弟笑脸相迎,不能拒绝,便点头应邀,坐了下来,“晴明,我来此只有两件事。”
“师兄请讲。”
“一者,先恭喜你;二者,再安慰你。”贺茂保宪说完,端起放在自己这边的酒碟,一饮而尽。
“师兄何意?”安倍晴明不解,正要仔细询问时,母屋突然传出一声东西砸碎的声音,让人一惊!
安倍晴明以为贺茂保宪在捣鬼,瞪了他一眼,连忙起身,急匆匆往里屋奔去!
而贺茂保宪慢悠悠的起身,跟在安倍晴明身后,不急不缓。还未等走到,就听到了安倍晴明一声嘶吼!
“梨花!”
贺茂保宪走到母屋前,遵寻礼仪,站在屋外,隔着竹帘,依稀看到此时此刻,安倍晴明怀中紧抱着一个人。
院中盛开的梨花,一朵一朵凋零,落在地上,撒在树下。
安倍晴明怀中的女子,身着白底桔梗花纹的唐裳,就像此时院中梨花,不合时节绽放,也只能不按常理衰落。
人有一命,乃三魂七魄,人亡魂走,转入轮回。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生命亦是如是……
“晴明,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贺茂保宪站在屋外,将肩上的猫又抱在怀中,一下一下顺着毛,“唐国古时有位武帝,他最爱的妃子人称‘李夫人’,李夫人离世,武帝不舍,便找来西域特有的香。那香据说可以与亡人相见,武帝便依言而行,果真见到李夫人,答案是二人并没相聚没多久,李夫人魂魄再度离去。”
屋中的安倍晴明,抱着又一次离开人世的爱妻,心如刀绞,并不想听贺茂保宪所言,“师兄你想说什么?”
“武帝所用之香,就是‘返魂香’,世间只有三枚。我不知你在唐国十年,如何得到此物。但是从记载可知,返魂香有去腐生肌治疗疫病之能,但让亡人还魂,也只是片刻。”贺茂保宪看着天空,无奈摇头,“所以上次我才想劝说你啊……”
安倍晴明默默无言,屋内屋外一阵寂静。被保宪抱在怀中的猫又,伸展四肢后,又窝成一团,懒洋洋的。
事已至此,话也说尽,贺茂保宪便不再久留,抱着黑猫离开了安倍宅。
数日后,为夫人守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终于接得诏令,前往阴阳寮就任天文博士,开始仕途之路。
古人之事,传言至今,后人皆不知大阴阳师妻子是谁为谁,不知其名,只知她容貌迤逦,宛如春日梨花,遂世人便以“梨花”之名,代指安倍晴明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