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日总是冷些，比之江宁而言，更为干燥些，且多了雪——那样更厚重些的白雪皑皑，一夜之间压在屋顶之上，放眼望出去的景儿，极好看。）
（今儿秀坊的嬷嬷来量体裁衣，那一声儿“令贵人”听的我舒坦，想我入宫，此番到算个吉祥开头。这边儿事儿完了，屋中地龙烧的暖，可总觉着闷得慌，便嘱咐了采晴开窗通风，则领了横云，欲往摛藻堂去，左右没几个爱好去，想摛藻堂有些个字帖，寻来无事临去，也算打发。）

（ 将迈进摛藻堂的门槛儿，便瞧见里面已有人在，仔细分辨方知是前段日子刚加了封号的宋氏。大年过后，就着喜庆，皇上给好几位妃嫔都指了封号，有的还晋了嫔位。这样的恩泽，不是人人都有，眼下的两人，便是她有我无。思虑再多不过是自个儿心累，多思无益。）
（ 稍提裙裾，迈过大红门槛儿，往前走两步便站定。薄唇扬起，杏眸中的温润怕是这四九城里难得的，不是不争抢，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见过姐姐，先给姐姐道喜了。

（摛藻堂里有着浓厚的纸墨味道，本是来寻临帖的，却不想随手一卷文集便引了我去，立于书架之间，就这么翻看着，未过几页，便听着有旁人的声儿。侧首看去，才一笑）
肇佳贵人（将那书阖上后，稍一行平礼，才往外走两步，书架之间略显拥挤，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你这么说便是见外了，左右是个凑着吉祥的恩典。
（将手中书交于了横云收起，这书中文章所写委实气韵万千，值得推敲。）不是今儿贵人来，可是要找什么书？

（ 两手捻帕搁置在袖套里，将存起的温度尚在手心里盘桓。阿瑾上前替我将袖套摘掉，露出指头时见的是葱管儿似的纤细与苍白。从前在家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畏寒，只是那时可不曾有什么袖套给我取暖，长年累月下来的身子骨儿，总归是差了些。）
：听说这儿藏书最多，我也是一时心动想过来瞧瞧，倒也不知该找些什么。姐姐这是在看什么？妹妹才疏学浅，但也想跟着学学。

欧阳修的《归田居》（说着，又将那书自横云手中拿过，展了封面于肇佳贵人来看。）本是欲寻欧阳修编撰的一本《集古集》，可这不，还没找到呢先看到这一本儿了，便拿来瞧瞧。
（我瞧她摘了袖套，露出的手指纤细却苍白，想是与我一般，冬日总是怕冷些。回身吩咐了横云，着人将这阁中碳火，再多些。）
贵人说学便严重了，左右翻翻看看，打发时间罢了——我喜欧阳修文笔，便总愿多看些，妹妹若不喜如此无趣文章，找些有趣儿的看，算是个乐子。

（ 伸头瞧了那本古卷的封面，欧阳修三字在眼前晃过。这三个字于我而言太过熟悉，阿玛平日里就常叨念着欧阳修的文笔，只是我少读。阿玛总觉得我爱读的诗词多半是些少正经的东西，眼前看来自己所涉猎比之他人确少了些东西）
：姐姐既说文笔好，那我自然是想读读的。从前在闺阁里的时候，阿玛就常教导我多读写文采卓越之著长至如今才知自个儿才学浅薄，也是羞愧。

你我为女子，少了科举一遭，委实也无须熟读太多不喜之文——既然你想拿去看，拿去便是。
（说着，便将这书递给了肇佳贵人——从前也看过这一卷，今儿既然有更想看的，何不成人之美，再者说，写一本书本也就是搁在摛藻堂的，谁都可拿去赏读罢了。）
女儿家总多喜欢诗词些，少读散文一类却也是常事，不过诗词亦有文采卓越的，哪儿来的才疏学浅一说？
（从前我也不爱读这长长的文章，好似一辈子都读不完似的，可我读完第一本之后才觉，原不过半月而已。）

（ 伸手接过书本，攥着她方才读过的那页。进宫那日我并未见过她，想来是左右的人太多疏忽了，而今我立于宫中，读书是小事，眼下攀谈几句才是我心里觉着要紧的。听说有些进宫的秀女都是打小儿便认识的，而我一人进宫，左右无亲故，能寻了人多说几句，留个面相眼熟也是好的。）
：姐姐说的是呢。咱们少了科举不知省了多少事儿，也不知那些科举的士子们都是如何苦读的，竟能将那些大段大段的字儿悉数印在脑子里。

十年寒窗苦读，为着一朝金榜题名，过程虽苦，可若当真成了大事，却也是荣耀满门的事情。
（科举一套我不甚熟悉，我只知晓家中也有举子——叔父、兄长，如今他们所及地位，皆以此而来。）
妹妹说的却也是，光是四书五经，我翻过几页，瞧着我便头痛，若是叫我没日没夜的念这般书，委实是要了我的命去——其中论语我倒是开蒙时熟读了去，至于旁的（说着，便是一笑，抬手挥了挥，接着开了口）实在的读不下去。

（ 指骨划过古卷上的字句，稍垂首低眉瞧了一眼，像是闻到了许久之前的墨香味儿。从古至今，读书人不少，中举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可就像魏晋时的风流人物，书读的好却不爱那些官场仕途的门道儿，只乐得自己清闲自在。只是这样的话我断不能说出口，毕竟眼前人的族人或是我的阿玛，都是爱这样门道的人。）
：论语几卷我也是同姐姐一样，开蒙时读过，眼下能背得出的寥寥无几，左不过都是懂些圣贤的道理就好。

圣贤的道理——嗨，左右你我皆非圣贤，学习一二就是了，若是强求着自己个儿当个圣贤，岂不是累得慌。
（一笑，左右我不是个争强好胜之人，与我而言这一辈子中的一切，我可得便是最好，若我不得却也无妨，已有的便已叫我满足，可若失去了——那时候我或许会与此时不同吧。）
幼时背的东西了，如今能念出来的几句也不过是个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一类了，至于旁的，我可记不住。（说完，莞尔一笑，算作自嘲。）

（ 巧笑倩兮。瞧着她的模样，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儿便是这四个字。书中所载才子佳人，无论是这世上的谁都没见过，有句不敬的话，即便是当今天子、九五之尊又如何，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他也是见不着的。可话说回来，后宫娇俏的女子极多，各有各的风姿。眼前的人，便当得起书中所说巧笑倩兮。）
：姐姐天资聪颖，又生的极好，无论能不能记得住那些个，将来都必是要得皇上恩宠的，有这便足够了。
（ 话出口时面上带着笑，八分出自肺腑，一分源于奉承，至于零一分大概是要左右飘摇了。）

（我听她所言，所谓龙恩浩荡，谁又会知道那九五之尊的皇帝的心会偏向哪一位佳人，自然了，这进了宫谁不想隆恩降临自己头上，可这些是啊，都是自己个儿捏不准的。）
妹妹这话客气了，妹妹又何不知你也有此一时呢？耐心便是。
（横云从身后书架走出，一卷《集古集》赫然在手，目中现惊喜神色——可算叫我找到了去。）

（ 你来我往的几句，话中并非全然真心，但大半是实意。宫中知己难寻，眼前的人是头回见，能说得上话已是不易。我出身低微，与这宫里上下的人都不一样。成了小主，却也总觉得矮上一头。说不上是天生的性子使然，还是这宫里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自己如此的渺小又不值一提。）
（ 闲扯几句，瞧着过了许久，便起身告辞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