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落山，红彤彤的粘在天上摇摇欲坠。素还真和叶小钗决定加快脚步，沿着因为天气寒冷而荒寂无人的城郊小路向琉璃仙境的方向赶去，朔风转急，彤云渐厚，是要下雪的征兆。
两人原本步伐平稳，突然素还真闷闷咳了几声，脚步一顿，瞬间落下叶小钗几步。他本想加紧赶上去，叶小钗却自行折返回来，用眼神询问他，目光里满是担心。他记得素还真方才确实胸前受了一掌，还吐了血，本以为没什么大碍，但听见素还真的咳嗽声，又觉得并不像之前想的那样乐观。
素还真浑不在意的笑笑，道：“无事。”
叶小钗反而皱起眉。
素还真的“无事”真假难辨，叶小钗又不会察色按脉，反而更平添了几分担心。素还真见叶小钗皱眉，本想再安抚他几句，没想到被叶小钗的心音打断：放慢速度。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日头已经彻底消失在层层铅云之后，原本有些刺骨的北风忽停，天色彻底晦暗下来，居然有鹅毛似的雪从天空缓缓飘落。素还真被从天而降的雪花转移了注意力，伸手去接，任由雪花融化在他指尖变成一颗晶莹透亮的水珠，本想反驳叶小钗的话硬生生转为欣喜：“好啊！我们慢些走回去。”
叶小钗眉皱的更深了。
素还真爱玩，下个雪就要新鲜一阵子，尤其闲来无事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先天人，反而更像个孩子。他偶尔会抱怨四季如春的琉璃仙境不会下雪，日后要找个会下雪的地方作为据点，可是转眼又改了口，嫌弃下雪太冷，会让人困在被窝里不愿出来做事。
此时素还真来了兴致，想要就着这越下越急的鹅毛大雪漫步走回去，叶小钗也没办法。他担心素还真内伤，不敢催他走的太快，又怕素还真身着单衣在雪中漫步许久会受凉，左右无法，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
两人不再催动轻功，又难得遇见下雪，素还真便与叶小钗闲聊起来。他知道叶小钗是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不那么上心，就跟他讲当初他游历西湖时候的趣事。那年冬天西湖难得下雪，他恰好客居湖畔，就请船家替他摇船到湖中看雪。
西湖风景名满天下，莫说四时景致尽皆不同，哪怕是朝晖夕墩晴空雨雾，皆有其独到之处，就连秋冬洒落满湖的金色柳叶，也都不舍得捞，若恰逢落雪时候便尤其难能可贵。他当日是在白天趁雪泛舟，湖面上冰花弥漫，岸上树枝同桥上栏杆都被白雪勾勒出料峭的轮廓，唯有湖中苏白二堤静静横卧，倒映在尚未结冰的漫漫湖水中，愈发显得天地空阔，寂寂寥寥。
叶小钗静静听着，看他心驰神往的样子，一面觉得这人那么冷的天还跑出去游湖看雪，实在有些孩子气，一面又突然想起那时候自己还不认识素还真，莫名的有些失落。
他让船家将船摇到湖心亭，发现上面居然有人点着小炉子温酒。这人一见到素还真也趁雪游湖赏景，引为知己，请素还真来亭中对饮。江浙一带偏好温柔醇香的花雕黄酒，可这个人亭中豪饮的却是北方带来的高粱酿成的土烧酒。素还真是真的一杯酒都碰不得，只能看着对面人喝。那人一身儒生装扮，穿一身雪白袍子，腰间配着琥珀玉佩，生的斯文俊秀，虽然举止优雅，饮酒却毫不含糊，酒量极好，一杯两杯三杯的喝下去，还能同素还真吟诗作对，平仄工整分毫不乱。
叶小钗听到此处，已经知道素还真所说的是什么人了。他进一步的想到了后来这人受素还真之托步出江湖，想到他一肩抗下修复神州的重任，想到他对月灵犀的爱同遗憾，想到他身死魂灭云淡风轻。没想到在此之前，他同素还真不过一次雪中偶遇、湖心对饮，便成就君子之交，能够将性命乃至天下一并托付。湖心看雪的逍遥恣意同剧毒缠身时修补神州，其身其心所需承受之轻重又岂止天渊之别，谁能料到因一场雪而倾盖如故的好友，转眼就投身于茫茫的血腥江湖。
想到此处，叶小钗的心中也不免沉重起来，他想起曾有隐者居于毒刺林，也有佛者舍身渡生，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一语破迷的良师、那些一战相知的挚友，再是倾心相交，再是依依不舍，也都在转身挥别之际，消失在滚滚红尘。
素还真看叶小钗心情低落，却有些不以为意，道：“他曾言：浮生千古几云涛，谁言何处不江湖？叶小钗，在吾心中，曲怀觞永远还是那个湖心亭看雪的曲怀觞。”
他说到这里，雪渐渐下的急了，不再是初时的鹅毛大雪，却仿若暮春枣花簌簌而下，细碎冰冷得几乎迷了两人的眼。两人已经走到一处野湖畔，湖岸边茂密丛生的芦苇开着细软朦胧的白花挂在梢头，因为落雪而微微垂着头。素还真说话时候停下脚步，因为神态庄重而显得格外认真，他站在并不厚实的湖滨雪地上，身后就是这一片苍苍芦花，双肩发丝上都迅速落了晶莹白雪，就连睫毛上都挂上冰珠。天色黯淡反而衬的他双眼璨然透亮，仿若盛了星子，闪闪亮亮的，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叶小钗受到素还真情绪的感染，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他知道素还真要说些什么，却又不能完全明了，只是静静望着素还真。
两人相互对望，周遭静谧无声，口鼻间呵出的白气遮挡了视线，让本就暗沉的天色下对方五官更不分明。正在此时，忽然听见湖对面传来一阵吹吹打打之声，仔细听来是一队迎亲的队伍，相隔一湖看不分明，只听见声音逐渐由远及近。两人被这声音打断了思绪，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同对方站在湖边长久的对望，一时有些尴尬，各自别开了视线。
素还真恰好回头看向积雪浅薄的来时路上，两人在雪中并行留下的深色脚印，心思一动，眉开眼笑：“叶小钗，我们堆雪人吧！”
叶小钗知道素还真闲暇时对这种孩童游戏乐此不疲，左右也无事，不如就答应他。不过他看看周遭积雪却犯了难——明明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时辰，积雪却只有不及半寸，想要堆出一个像样的雪人来岂不是要把方圆数里的雪全都团在一起。他还在为素还真的突发奇想发愁，忽然平地起了旋风，初时微弱得不易察觉，渐渐的由弱转强，把那些空中将要落下的连同地上积攒的细碎雪花全部裹挟起来，同这股旋风一道漫卷得旋转飞舞，在不甚明亮的夜色下反射出耀眼的淡蓝色一样的光点，像极了夏夜汇聚了满天星辰的璨璨银河。因为极速旋转，这些雪粒冰珠互相撞击中发出扑扑簌簌的声音，在空中熙熙攘攘的团聚在一起，逐渐形成一个白雪堆积的高耸圆柱。叶小钗见到这不同寻常的情形愣了一下，抬眼见到素还真单手平举，拂尘微扬，可不就是君子风的起手式。
叶小钗有一瞬间想抱怨素还真的孩子气，却发现他实在做不到抱怨素还真什么，之前那点啼笑皆非的无奈包容尽皆化为了无声轻叹，随着口鼻间呵出的白气消散不见。不一会旋风渐息，天地间又变成了之前那安静落雪的样子，叶小钗看着面前这个晶莹雪白上下匀称两人合抱的雪柱子，简直无从下手，只能再度把视线转向素还真。
素还真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君子风”雪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正兴奋的搓手，夜色中还能看见他脸颊红扑扑，显出孩子似的天真活泼来。叶小钗正想提醒他小心着凉，就见素还真已经扑上去，在雪柱上这里挖挖那里补补，忙碌了起来。
即便是有内功护体，在雪夜里穿着单衣留恋这么久，叶小钗也觉得有些凉了。他见素还真鼓捣的兴奋，也不打断他，干脆扫净湖畔石头上的积雪盘膝坐在上面，忽然就听见远处吹打的迎亲队伍里，随风传来一句喜词：“……红丝牵绣线，千载结良缘……”

叶小钗心有所感，又转头再度看向素还真，素还真面前匀溜溜的雪白柱子慢慢变成一个人形，可以看出长发披肩身负刀剑的轮廓。叶小钗难得的放松了表情，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有微笑轻轻爬上他的嘴角。
他也就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放在手心里仔细捏了起来，先是轻轻把最表面的浮雪压实，又慢慢理出头和身子，有小小的莲冠，拂尘的尾须搭在宽大的袖子褶皱边上，后面还有剑袋，大部分掩藏在了披风和长发之下，只有那清俊秀奇的五官眉眼没法描画。
叶小钗正捧着手里的“素还真”，忽听见素还真兴奋的喊了他一声。叶小钗于是凑上去看，就见到一个等人高的剑客，英姿潇洒的站在雪地中，宽阔肩头上露出了刀柄剑柄的形状，长发丝丝毕现。
这白雪堆就的剑客粗硬而长的剑眉斜飞入鬓，脸颊线条微有些柔和，而下巴却如刀削般锋利，脸型瘦长，眼睛却不像其他剑客一般狭长凌厉，反而在整张脸上显得大而温和，配合眉间的数道皱痕，仿佛那目光中的沉肃冷峻都变得有些超然悲悯的意味来。
若非确乎是个雪雕，简直就像把叶小钗本人扑一层雪摆在地上。
就除了——叶小钗看见这雪人脸上贯颊的血红疤痕，蹙起眉，扭过头死死盯着素还真瞧。素还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吐了吐舌头，认错似的伸出一只手指递到叶小钗面前，还不忘小声辩解：“这样就更像了嘛……”
叶小钗握住素还真递过来的冰凉手指，仔细观察上面还在渗血的伤口。素还真的手指因为玩雪太久而过于冰凉，本就血流不畅，他为了取自己的鲜血涂那道疤，就将伤口割的深了一点，以至于伤口虽然不大，渗血却没停下来。
叶小钗紧蹙着眉将那只冰凉的手指放进嘴里含着，素还真的手指触到那半截残舌，伤口因为感受到温暖而有些刺痛。叶小钗就着这个动作凑近了一步，将手虚虚环在素还真的腰上，顿时莲香满怀。素还真觉得脸上一热，稍稍低下头去掩藏尴尬，被叶小钗含住的手指僵直的收了回来，满手沾染了叶小钗的唾液湿漉漉，暴露在风雪中更觉得冷，于是叶小钗便顺手将那手指握住，攥在手里。
素还真低下头的时候恰好一眼看见了叶小钗手里握着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雪做成的“素还真”，一时忘了关注叶小钗的动作，好奇的伸手把那“素还真”要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拿在手里把玩端详。
“这是素某？为什么素某没有眼睛鼻子嘴巴？”
因为弄不像。
因为素还真有时是哭着笑，有时是笑着哭，有时温和如三月春水，有时冷峻如九里冰原。他能画的了一时，却画不出一世。分明相识多年来，素还真一直是这么一张俊秀少年的脸，叶小钗却仍只能给他留下一片空白。
素还真倒是喜欢得紧，握在手里看了一阵，发觉原本被叶小钗削出轮廓的衣角被自己的体温融化变得圆钝。他隐隐觉得有些可惜，想了想，把这个小小的“素还真”放在那个大大的“叶小钗”肩上。
这时候叶小钗的心音传来：我们回去吧。
叶小钗把素还真受伤的手指牵在手里就没放开，素还真顺从的被叶小钗牵着继续往琉璃仙境走去。那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被他们遗留在湖边蔓蔓的芦荻丛中，就像他们曾经所承诺的那样，莲叶相随不离不弃。
夜更深，雪渐渐停了。回家的路上，素还真难得的一直沉默，叶小钗虽然觉得有异，但也没多想，只是觉得掌心里另一个人的手一直捂不热。到了琉璃仙境已至深夜，屈世途早就睡下，给他们留了悬在门外的琉璃盏，到了灯下叶小钗才见到素还真脸色苍白，双颧却透着红晕，他心里一惊，探他额头，果然已经烧了起来，不知烧了多久。
可能因为病了，素还真格外温顺。叶小钗把他推到温泉边上，帮他把衣服解开，衣服上之前冒雪玩耍时候落的雪早就化成了水，浸透了素还真的层层衣物，又被素还真过高的体温烘的温热，此时脱掉外衣，冻得那人直喊冷。叶小钗忍不住眉头蹙得更紧，本想怨他不知冷热，发了烧还在雪地里耍，可又觉得娇纵他的自己没什么立场，只能手里动作快些，让他赶紧跑进温泉里取暖。
素还真默默无语，也不反抗，顺利的被/剥/了精光，叶小钗一眼看见他胸前果真紫了一片，正是被人伤的掌印，心里后悔没好好看顾他，扶着他坐到水里。素还真被蒸上来的水汽一冲，又咳嗽起来，闭着眼几乎要滑到池低，吓了叶小钗一跳，连衣服也顾不得脱，赶紧跳下去搂着他。
素还真被叶小钗搂着坐在温泉里，渐渐身上的寒气消散了些，睁开眼盯着叶小钗瞧，目光清澈湿软，叶小钗正低头解自己碍事的外衣，感受到素还真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便暂停了动作，用询问的目光看回去。素还真被这样直白询问的目光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害羞而垂下眼睑，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叶小钗，你在吾心中早已不是风雨坪初见时的叶小钗了。”
叶小钗这才记起，刚才素还真站在湖边时候确实是想说些什么，结果被那迎亲队伍的音乐声打断，之后便开始玩雪，便再也没提及。一般这种情况，素还真的未竟之语永远都不会再翻出重提，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素还真居然一反常态，似乎平生出一种想要把事情讲清楚的执拗来。
叶小钗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顺着白莲的意思用心音回答：我知道。
他一边回答着，一边终于将自己沾湿的衣服全部解开脱下放在岸边，神情轻松了起来。
素还真皱起了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似的，突然抬眼死死盯着叶小钗，固执的纠正他：“你不知道！”
叶小钗仍是那样平静的表情，又用自己额头探了探素还真的额头，察觉素还真应该是出了汗，烧明天就能退。让后他温柔的将素还真粘在颈边的头发拨开握在手里，让素还真背对自己，另一只手拿起皂角揉搓起泡，心音却仍是坚持回答：我知道。
素还真心里平生出一股怒气来，仿佛长久以来费心禁锢的猛兽突然被人松动了枷锁，挣扎嘶吼着咆哮而出，他本想克制，眼泪却不知为何突然溢满眼眶，就连素还真自己都有些茫然，不太明白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他只是强忍着眼泪，咬牙切齿的反问身后的人，却根本不需要叶小钗给他什么答案。
“你知道什么？！”质问出口已经怒不可遏。“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叶小钗已经将素还真的头发重新放进水里，五指轻轻拢着让他的头发在水中恢复柔顺，听见素还真近乎质问的声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握住那人的肩头，让他转身重新面对自己，在看见对方眼中的泪水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于是他轻轻叹口气，把这个孩子似的委屈的人搂进怀里，凑上前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睛，又用心音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素还真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因为距离过近，鼻尖抵着鼻尖，两人的睫毛几乎触在一起。他终于意识到之前这个人的回答并不是敷衍，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意突然昭然若揭——就好像夜空中突然炸响的礼花，打破一直以来的沉寂，绚烂的划破黑暗。一时间素还真感觉头晕目眩，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泡了太久，温泉里的硫磺味药香味莲花香味一起浑浑噩噩的纠缠在他周围，让他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平日泡澡时的黄粱一梦。
这时候叶小钗温柔的环抱住素还真，一只手搂紧他的腰，另一只手安抚似的一下一下顺着他散落的头发。素还真原本雪白的肌肤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全身都透着娇嫩的粉红色，他的体温仍然有些高，身上还带着伤，心绪激动之下微微颤抖着，就像夏日疾风骤雨过后的莲花，摇曳憔悴得惹人疼惜。
素还真。
叶小钗的心音击打在素还真的心房之中。
我都知道的。
素还真在叶小钗耐心的安抚下慢慢闭上眼睛，仿佛一个在刑场上被赦免的死刑犯人，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却没有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叶小钗并不打算放任素还真泡太久，他已经将素还真的头发洗净，而那人身上通常不需要怎么洗，现在寒气也被去得差不多了，叶小钗晃了晃怀里的白莲，在他耳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去吧。”
素还真唔了一声，没太清醒。直到被人裹在浴袍里抱回到房间，头发都被那人用内功体贴的烘得半干，两人一同被卷进被子里，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死死搂住，叶小钗的气息急切的贴了过来，烙在唇上，滚烫的很。
素还真掀了掀眼皮，身上仍有些低热，贴在叶小钗身边逐渐似被扔进油锅里，烧的他眉眼生烟，只能全然信任着身边的人，于是捧住那人的头，叹息似的唤他：“叶小钗……”
迎亲队伍断续唱的喜词，其实素还真也听见了一句，只是跟叶小钗听见的不同。
他听见的是：
……象牙床上锦绣被，锦绣被里睡鸳鸯……

开新坑啦 前排占位置

我的粮啊

我昨天和你辩论半天，你就被你好友一张图就搞定。我

——END——

再看不了……我也没辙了……反正我都拉灯了……

你的文笔我是真喜欢

一没注意又开新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