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时候想更新，但是情绪太差了，用了一段时间缓过来，又太忙了，一直拖到了今日
今年的端午提前请了一天假赶回去，万万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下午三点回乡下的车
原以为末班车四点半还有一趟，后来被告知这个班次很早就取消了
原本都放弃了，给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说明早坐六点多的早班车回去
老人家知道我回来了，在村里到处去问有没有在城里今晚回来的私家车，能不能顺便搭我一程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风尘仆仆到了家中，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全黑了
松了一口气，可总算是赶上了，我早上九点出发，用了近12个小时才到
可总算，赶到了……
现在想来，陈老爹好好的时候，我满门心思只想往外飞
等他病了，再也留不住了，离开了，才知道疯了一般往回赶
见面变成祭奠，生活变成仪式，欢笑也变成怀念
我好想你啊，陈老爹
哪怕是靠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也好，可是不行
家乡有风俗，人走之后三年内亲人不准扫墓
我不能去看你，只能在端午重阳的时候，赶在天亮之前，去宗祠给你送点吃的
奶奶说你托梦告诉她想吃花生牛奶，我们赶紧给你买了带过去
我那时候心里在想，以后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开始学做饭了，你不用再担心我嫁不出去了

时间线往回拉一拉，记忆像碎片一样逐渐拼凑完整
在医生第三次下病危通知后，我通知叔叔们全部回来
陈老爹又昏迷了两天后，我们决定出院带陈老爹回家
我们包了一辆车直接将人抬进车厢，叔叔们开车在后面跟随
司机师傅让我们掐着陈老爹的中指第一关节，一路喊他名字
这个时候陈老爹已经随时可能断了呼吸
我握着陈老爹的手，掐着他的中指
面包车从山间呼啸而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山间除了清冷的空气，留下的是我跟陈阳泣血的一句句：老爸，坚持一下，我们要回家了……
受不了了，今天就到这里了~

emmm……
我们带着陈老爹回去了，直接去的宗祠，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撑不过今天了
奶奶用方言，带着一种古老的强调，边哭边唱
我的大儿啊，你怎么忍心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的大儿啊，你还没没来得及享清福怎么就走了
我的大儿啊，你这一生尽做好事怎么这么没有好报呢
我的大儿啊……（中间省略十几句）
我的大儿啊，你儿子还那么小，马上就要中考了你不能走啊
当奶奶的排比句到了陈阳的时候，昏迷了近三天，呼吸逐渐微弱的陈老爹，醒了
陈阳赶紧趴过去，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搭上了陈阳的肩膀
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奇迹吧，醒了就好
奶奶说，再撑一撑，我们活到五十好不好
陈老爹的生日是正月十八，距离他五十岁，只剩不足一月
陈老爹点了点头，我们开心地把他从宗祠带回家了
这次，是踏踏实实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我们回来的时候带了医院开的所有药品，一天大概要挂20小时的注射物，全部带来了
有的药不能多开，我们就跟医生商量，特殊药品就每天去医院用空瓶子换新药
叔叔每天驱车近两个小时去县城取药，药品的使用顺序护士姐姐都会标注清楚
我和妈妈早已熟练掌握换药的技巧，每天还会熬一点鱼汤肉汤，通过管饲坚持让陈老爹进食
所有的家人每天都陪着陈老爹，我跟妈妈几乎是24小时陪住，困了就躺陈老爹旁边眯一会儿
中间有两次陈老爹断了呼吸，硬是把他拉起来用力拍背，又缓了过来
陈老爹的肺功能近乎丧失，我每天就在床的内侧，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的呼吸
大多数时候，换药和管饲也都是我来，再每两三个小时和妈妈帮陈老爹换一下纸尿裤
……
倒数第二天，陈老爹下午醒了，精神很好，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手指指画画
我拿了笔跟纸，可他画了半天，我们还是没能辨认出内容来
所以，不要在生命中留下遗憾，在生命的尽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表达
那天晚上陈老爹还是醒着，听我们说话陪我们看电视
妈妈在泡糖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拿了颗冰糖，问陈老爹要不要吃
之前医生已经明令禁止陈老爹通过食道进食，尤其是不能喝水，因为风险太大
管饲手术后，陈老爹已经半个多月没尝过任何味道了
陈老爹点头，我像哄孩子一样，你要慢慢吃，别滑下去了
一颗冰糖喂进去，陈老爹舔了两下不过瘾，嘎嘣脆咬了起来
我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又喂了两颗
这三颗冰糖后来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至少陈老爹在生命的尽头，最后的味道是甜的
那天晚上之后，陈老爹再次陷入昏迷，这时候离春节，还有十天
最后一天晚上八点，大叔二叔让我去楼上好好休息一下，说我12点可以再下来接班
我在楼上一直睡不着，十点多就下来了
房间里，母亲睡着了，叔叔在看药打完没，爷爷奶奶和婶婶带着孩子们去睡了
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很疲惫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突然觉得脉搏不对劲，为什么隔好久才跳一下
我找来爷爷的血压计，慌了神，我说血压为什么这么低
叔叔们说，应该是正常的吧，毕竟人这么虚弱
我说，不会的，前面不会的，他之前脉搏都很正常的，现在十几秒才跳一下
然后，前前后后不过五分钟，陈老爹呼吸停止了
我大力拍背，没用，叔叔做心脏复苏，人工呼吸，都没有用了……
我站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
叔叔看着我说，我们都尽力了，你爸爸也尽力了……

后面大家开始手忙脚乱地，叫家人起床，收拾东西，换寿衣，我跟陈阳一人给陈老爹穿上一只鞋子
叔叔把陈老爹抱到车上，陈老爹靠在妈妈身上，我扶着他的脚，我们把他送到了宗祠
躺在那里的时候陈老爹的嘴无法闭合，我坐到塌上，让他靠在身上，用手扶住他的下巴
我看到锁骨下方的滞留针，直接拔了，轻声说不痛了，以后都不会痛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感受陈老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小心地不让眼泪沾上他
等大家伙儿都忙得差不多了，叔叔把我从塌上叫起来，用黄纸固定住陈老爹的头部和下巴
我忽然看到陈阳站在塌前好久一言不发，我上前紧紧抱住他，陈阳趴在我肩上，嚎啕大哭
此时已经下半夜了，这是我度过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陈老爹身体僵硬之后，孩子就不能再碰了，我最后拉着陈阳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天亮了，来了很多人，我跟陈阳麻木地接收外面的信息，听从别人的指挥
陈老爹被放进了棺木，抬了起来，我们按照规矩几步一扣首给陈老爹送行
妈妈哭得喘不过气，我一路跪拜，扶着妈妈往前走，一滴泪都没有
陈老爹的风水是他自己监造的，很漂亮，他笑称终于可以住别墅了
我在此之前一直以为是土葬，直到上了殡仪馆的车才知道，非火葬不可的，不然后续的证明都无法办理
到了殡仪馆，排队，火葬，接骨灰，没有送行的仪式
陈老爹生前交代了，一切从简，不要办仪式也不要请乐团，怕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你看，陈老爹骨子里，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

到了最后，陈老爹的骨灰盒放了进去，师傅用水泥和砖块封住
他的旁边，给母亲也留了一个位置，墓碑上是很温柔的话
家乡过的是头九不是头七，九天过后，正好过年
母亲说，你看你爸爸，时间都算的好好的，生怕影响我们新一年的运势
陈老爹去世的那个房间，一直是我跟妈妈弟弟住着
我们不在乡下的时候，那个房间就是爷爷奶奶住着
我们不都怕，我们只想多陪陪他

此后我一夜之间长大，每次回去，先看妈妈，再去学校门口看陈阳，再回乡下看爷爷奶奶
每个月拿出三分之一的工资打给母亲，开始承担家里的人情往来大小事务
我开始将乐观的天赋运用到了极致，上逗老人下逗孩子，努力让家里的气氛更好一些
爷爷看我笑嘻嘻的，说是不是你谈恋爱把你爸气坏了病情加重
奶奶看我笑嘻嘻的，说我没的是儿子你没的是爸，我比你痛多了
妈妈看我笑嘻嘻的，说给你爸送行的时候你都没有哭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我心里在滴血脸上还是笑着说，爸爸走了还有我，我们都要好好的。极致温柔。
这都是我至亲啊。陈老爹更是我在这个家中最亲近的人呐。
可是真的不会计较了。大家都只是意难平。
陈老爹多么好一个人呐。怎么可以如此被病痛折磨后离开。
这一课的代价太大了。但我学会了。爱家人。
我从不避讳在家人面前提起陈老爹，尤其是在陈阳面前，经常还是笑着的
比如，陈老爹不在我们娘仨都11点起床，没人催我们吃早饭了
比如，这个菜陈老爹爱吃，我们赶紧多吃点
比如，你要这个成绩，陈老爹不定抽你一顿
比如，陈老爹之前有说过，巴拉巴拉巴拉
我努力地把陈老爹留在我们的生活里，而不是成为一个需要避讳的存在
我希望他能觉得，父亲虽然去世了，但是一直在陪着我们长大

过完年回到单位，感谢了所有领导这段时间的照顾，开始正常上班
有一次去福州出差，在医院看望林副，他之前因为突发脑溢血住院，基本丧失行动能力
我在病床前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给他稍微按摩一下手部和胳膊
林副因为长时间躺着，全身水肿
我的肢体那一刻本能地告诉我，我原本握住的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不是这双
那次我一个人回到酒店关起房门，是我在陈老爹去世后第一次嚎啕大哭
我已经很努力地平常心对待了，可思念总是如此猝不及防

耗时一年多，这个帖子到这儿就可以收尾啦~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还是会时常想起你
带着笑，带着怀念，带着认真生活的态度
陈老爹。爱你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