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
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
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
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
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
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
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回牌。
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
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
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
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
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
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
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
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
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
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
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
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
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
都应道:“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
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
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
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
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
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
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
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
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
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
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
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
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
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
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
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
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
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
也有趣,因问凤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
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
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唬的宝玉
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
了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
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