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滴滴答答下了一日，到了薄暮时分，本已偃旗息鼓，又突然下大了，细细密密的，缀成了一串晶莹的珠。）
（晚课才罢，掌教嬷嬷又絮叨了好一顿才散，天整整阴沉了一日，脑子也跟着昏昏的不甚清明。同屋的娘子去找同乡的小姊妹玩耍，我便独自立在廊下，季春的风仍料峭着，虽有些寒冷，用来提神却很合适。）
（我望着雨出神，直到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闯入我的视线。她很美，即使雨已打湿了她的衣裳。我顾不得猜想她的身份，扬声叫她）
：“雨又大了，快些进来避一避吧”

【紫阙的雨，分明是不留人的。虽极尽缠绵，却每每落在人的朱钗上、绿鬓旁、绣鞋面，便使钗环锈、青丝湿、海棠污。我厌弃极了这样的雨，却又被拘于长安城，无法走脱，是以心中牢落，遮莫奚女。】
【我恼了这样的雨，也恶这奚女沸声，索性趁其不备，溜出雅室。岂不料水珠子愈发稠密，倒真应了前言，便趿绣履，往飞甍盖掩处去。因走得十分急，耳珰竟也脱落了一只，留在积水处，教雨染浸着。此时瓷声入耳，尚来不及抬首望。便急匆匆地躲藏于檐下。幸而衣裳算不得湿，不必再费些功夫，便只顾了一眼，再将下颌微扬，望向这人了。】劳您费心。
【甫才尚稀的雨声又急，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是长安城的雨了，这般有气势。【折身回首望，交付姓名。】钟氏二娘。

（她急匆匆的，以我在这座小宫殿里住了十余日积攒的经验来看，住在明宫的贵人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不必劳作，二不必为生计奔忙，故而做什么都可以是优雅的，慢慢的。我忍不住肖想，她为了什么在这场雨里疾走？）
（调皮的雨珠攀在她乌木般的发间，附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可见爱美之心，非我独有，雨亦是。我不愿它独嗅美人的胭脂香，便将帕子递上去，请她擦一擦桃面上的水珠。）
：“齐州薛氏。”
：“长安城的雨，像是要吓退谁似的。”
（明月珰孤零零地溺在一滩雨水汇成的小水洼里，连个泡泡也不肯吐。她似乎是看着了，又好像全然不在意。我不知该不该多管闲事，还是问她。）
：“那个，要拾回来么？”

【我应她的声，移手去接香帕，螓首半垂，于擦拭湿发的间隙开口。】齐州……
【东望即是她的故里了，我曾在阿耶膝上听他读《方物志》，窥得一星的八荒春秋：齐州重峦秀水，是不同于长安城的秀致。半湿的绿鬓斜望，杏眸也亮。】那薛娘子自齐州来，可有怪谈？
【那只耳珰，与萦纡凹地的雨水相伴，想必是不愿回我的耳垂里的，便不再去勉强。只是独留一只，难以成双。昂首来，将孤独伶俜的解下。】这只便与薛娘子了。
【续她的话。】齐州的雨，亦是这般吗？

（伸手郑重地接过她递来的那只明月耳珰——我来到明宫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虽然我不知道这份礼物是否会拨动命运的轮盘，但眼下我愿珍重这份因为一场雨带来的小善缘。）
（我借着一场雨，配合着它滴答滴答的节奏，与她说起齐鲁大地上瑰丽的传说。）
：“齐州再往东去，约八百里，是登州。据说登州临海处有个蓬莱仙岛，上面长着琼树仙葩，还住着好多仙女。”
：“齐州的雨，春日骄矜，夏日热烈，秋日又萧瑟起来，四时总是不同的”
：“您的家就在长安么？”

【一壁与其摹画齐州景致，一壁又望着外面的雨打梧桐。我自以姿容不输仙葩，却实在歆羡云笼雾罩的阆苑仙境。而此时的雨尚未停，渐起了雾，辨不清苍穹与黄庐，是于仙境中矣。】若来日得空，我倒真想去瞧一瞧。若得了仙缘，诣瑶台，谒帝阍，倒也无憾了！
【她的口音昭示着，她是长安的新客，这是她第一次领教长安城的风雨。】这是你来长安的第一年吧？你且瞧瞧与齐州有何不同，虽相似，到底是不一样的。
【至于远游，也只是想想吧！做了李唐的嫔御，是要日日对着明宫的月亮的，囿于长安，尝这一隅的松吹与碎玉。自襁褓至仙游，我永远忠诚于这座城。】是啦，扶风钟氏。

：“您这样风姿绰约的人，与九天玄女有什么区别呢。姑且留在这里，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尝尝活在仙境里的滋味。”
（我赞她，非是恭维，毕竟到这会儿我还不明来客到底是何方神明。但有人本就生得让人见了移不开眼睛，她算其一。明宫与长安，隔着宫墙一堵，看似木石砖瓦，实则是一生之遥。这样想来，长安与齐州，虽有远近之别，于明宫都是天涯。）
（说罢九天碧霄，我又与她说起人间烟火。东海之滨，是很难见识塞外的风情的。）
：“您就生在长安，定然去过胡姬酒肆吧？”
：“我来明宫前在驿馆歇了两天，就在胡姬酒肆旁，那家的羊肉汤饼，可真够味 ”

【我鲜少从一位娇娘檀口中，聆得这样赞我容颜的话语，心中便多了些惊诧。这或许是我生命中，些微的，被给予的善意。侧过身去，坠马髻上的钗环叮铃作响，我在这样的嘈杂里看向这位年岁与我相仿的娘子。】
【然我却不知该说什么来填补这空白，便轻点了下颌，望着她做盼兮一睐。】并不常去。
【虽李唐荣华，使各族葵藿倾阳，天下黔首往长安城贺。而我却被束缚着，做一只守家的燕。我知道的，还不如这位娘子晓得多。但人总不能输气势。】薛娘子若得了空，可去春半园一窥，天下才俊尽在其中了，这可比羊肉汤饼好食。

（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长安高门的闺秀，是不会像我一样，在齐州城里疯跑闲逛的。她们多数时间被困宥在学堂和闺阁中，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像一条华美的绸带，缚住她们抽不开身。）
（若我有幸中选，便只能在画卷中一窥春半园的风光了。但我仍从善如流地弯起眉，接受了这个建议。）
：“日后若有机缘，自然要去瞧一瞧。我听嬷嬷说，麟德殿的琅玕亭春日也极美，待雨过风停，天朗日清，不知可否邀您同去一观？”

【是时急促的雨声渐歇，窗外因初春的温暖长出的透翠枝叶与短草坠着水珠，晶莹莹的，脆弱极了，这幅画活像美人耳珰。说及耳珰，我便想起了，那只孤蓬似的，被我遗失了的那只。如此的不是缘分，无需我再去俯身拾捡了。】
【她的小巧的圆润的耳垂上，也有一双。加上我甫才赠与的，是三只。我才雀屏中选没几日，并未看过她口中说的琅玕亭的春日。新鲜的事物，总能引发人的过分好奇。是以，我应她。】好啊，届时教奚女捧奉玛瑙杯，我们尝一尝甘醴。若闲暇还长，我会抱琵琶来的。薛美人，是作诗呢？还是吟唱？
【长安城的春日，于我是馈赠。该贺以酒，贺以歌来祝。】
【我们这样说着说着，雨也停了。阿秀来寻我，支着油纸伞，踩起路上的积水，一步一个坑，污水都浸透了她将将穿的绣鞋。而她喜欢的鞋，恰好踩了我遗失的耳珰。】
【便归去，我与薛娘子在明宫相聚的岁月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