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用.力地点头,因为她没听过立.陶.宛这个国.家。她像和菲利克斯握手时一样拢住他的手,忍不住稍微垂下眼帘打量:他的右手无名指与小指关节肿大,上半指节倾斜地扭折。在农村长大,她见过许多新旧伤痕,便也不害怕,小心地将避开那两根手指,轻轻.握紧他手掌,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他约和菲利克斯差不多年龄,但显得老成些,容貌端正,眉与眼之间距离较宽,给他颧骨高的面容添了许多和悦与谦逊。诺拉好奇地多看了他的眼睛几秒:难得一见的颜色,一圈蓝色之中漾着绿。这样的眼睛颜色如果赋予菲利克斯,定会十足耀眼;但在托里斯脸上,就显得朴素而坚定了许多,像一处波澜平和的深深湖水。整体来说,他是个有亲和力而行为得体的人。
“谢谢您。”她拿起托盘说,“剩下的菜马上就好,在那之前,我先为二位倒点茶。”
“好的,谢谢你。”
她在茶水间沏茶时,他们压低声音,用俄语说着话;几句后,他们切回了德语。
“我想我们在这里该用德语交流。”她听见托里斯说,“不然容易遭人误会。”
“你能不能不要再在这些小事上费心思?”菲利克斯下意识般地用德语回道。
“保,这也是一种礼节。在公共场合,我们用德语比较好。私底下你想说什么语都可以。”
“你来波.兰时,我也没逼着你说波兰语吧?”
她听见他们小声用几门语言争论。“好了,保,既然是小事,不如选最稳妥的做吧,”托里斯的声音带了点严厉,“你忘记我们之前在慕.尼.黑遇到过的麻烦了?……就说德语罢,你的德语明明说得非常好。”
“非常好?也就你会说这种话。你没有听那些德.国人是怎么嘲笑我的……我刚才光是和她说话,就已经够紧张啦……”菲利克斯压低声音说。
“这种时候你倒在意了,保。”
诺拉不好意思贸然打断他们的争论,只好假装去厨房再添些热水。经过前台时,她拿过铅笔和纸,快速地写了张便签:“你们二位的德语都说得非常好。”
她在“非常”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香肠和土豆也做好了,她便把纸条压在盘子下,用托盘带着一起端到他们的餐桌上。事情似乎已经谈妥,菲利克斯撇着嘴,正把面包赌气似地撕成小块扔在橄榄油里;托里斯一边涂黄油,一边低声劝着波兰人:“你说俄语,总比说德语来得更引人注目,不是吗?……”
她礼貌地唤他们,念着菜名把盘子端到桌上,手指轻轻把纸条推到菲利克斯的杯子旁。画家漫不经心地调整好表情,和托里斯一同用德语向她道谢。直到她收起餐盘,他才注意到纸条。待他展开,她矜持地转过身,快步往茶水间走去。
她听见菲利克斯的笑声;没过几秒,托里斯也笑起来。她也不禁抿起嘴唇,高兴于那张便签完成了它善良的使命。菲利克斯扬起声音,开朗道:“既然小诺拉都这么说了,那就说德语罢。我们都说德语。我可跑遍了整个西.欧,什么语言都没问题。”
诺拉从茶水柜里取出白瓷杯,将茶壶盖盖上。她的余光注意到托里斯出来到走廊,便端着托盘转身招呼他:“先生,盥洗室在左手边。”
他点点头,朝她走过来。茶水间上方的高窗透过太阳光,慢慢融化着廊中的昏暗,将他的脸映亮了些许。他看起来似乎和刚才在光线充足的餐厅中不太一样,她却意外地感觉他的平静更适合这种较为黯淡的环境。他比她估计的还要高一些,脚步停在与她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以便与她的目光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描过他面上的阴影与线条,又一次锁在了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
“茨温利小.姐,谢谢你。”他用平缓的、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说,那张字条。我代我的朋友向你道谢。你的鼓励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很高兴能认识如你这般善良的人。”
诺拉眨了眨眼睛。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到一起说却让她懵了:他对着她说话,像是对着自己的同龄人,措辞正经又严肃,她几乎要吓到了。
“我只是在说实话,”她小声说,“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先生。”
他宽慰地笑了。“那更令我开心了,”他孩子似地说,“我们刚才还在聊,说你一定是位无比诚实的姑娘。我很喜欢你。……哎,小心。”
他迈上前来,帮她托住往茶壶那侧倾去的托盘。当他的手拢到她的手背时,他的话语和手心的温度像一千颗石子扔入她血液,在她周.身漾起酥.麻的波纹。诺拉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她只来得及看到他肩膀,就畏羞地重新低下头去。
“很沉吗?我来端过去?”托里斯体贴道。诺拉连忙摇头,将托盘从他手上抽走。
“不,谢谢您,很轻……而且您是客人啊!”她脸上罩着红晕,紧张地反驳他,“我不可能让您做这种自己端茶的事。……我想我耽搁您太久了。盥洗室在左手边,先生。”
他楞了一下,讪笑着收回手。“抱歉,”他说,“我也阻扰到你工作了。快去送茶吧,茨温利小.姐。”
她急匆匆地朝他欠身,快步往餐厅走去。然而已经迟了。在走廊里的那数十秒钟是山顶被风吹落的石头,一场温柔的雪崩随着它的脱落拉开了帷幕,从寂静到轰鸣,漫长到足够她把茶水为菲利克斯(他吹着口哨向她道谢,可她只来得及还他一个短促的微笑)和托里斯倒好、记好另一位客人的点单交给瑞特太太、最后冲到厨房后门拉开门扇,狠狠地吸一口清晨的冷风。伴随着通彻肺腑的寒气,如雪团般洁白而沉重的冲动终于平息了些许,堆压到她的喉.咙。她慌乱地张望着,把脸贴到门框上,害怕自己一放松,那些冲动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
正当她反复呼吸来缓和时,不凑巧地,她的哥哥载着鲜牛奶回来了。她迫不及待地跑去帮他牵马。将牛奶装好到桶里后,瓦修才空出精力,注意到站在门边的妹妹过于赤红的面颊。
“你害了热病吗?诺拉,”他关切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瑞特太太说你今天起迟了,果然是生病了?”
她用尽全力地摇头,辫子都抽到了自己脸上;她的目光还不受控.制地在往餐厅瞄去。瓦修皱起眉头。“什么……你是被客人欺负了么?”视线模糊之间,她听见哥哥说,“我和瑞特太太说了好多遍了,不要让你去餐厅接待……这些阔佬们还指不准居什么心,太危险了。你是被哪一桌欺负了?就算是客人,我也得去和他好好聊聊。”
“不要!”她慌张地抓.住他,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似地,嘴角却带着笑意。“我很好,没有人欺负我……真的,哥哥,他们对我都友好极了。唉!请去忙吧,不用管我……”她莫名其妙地心虚,便踮起脚,紧紧.贴到瓦修耳边,赤诚地补上一句:“我非常好……我爱你!哥哥。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瓦修惊讶地看着她;他的脸上也泛起红色。
“你怎么忽然说这种话!”他激动地说。也难怪他惊讶,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和他说这般直白的赞美。
“因为……因为我得告诉你。”她不比他冷静多少,声音发.抖地说,“我如果爱你的话,得说出来……”
她猛然咬住牙齿:刹那间,她明白了方才喉.咙里的冲动是怎么回事。她仿佛看着自己的心往一座美丽的、开满花的深渊跳去。
瓦修抓着头发清了清嗓子。“好……我得去修墙壁了。你快去做活,去帮瑞特太太,我下午还要拉一只羊回来……”他语无伦次地列着要做的事,摸.摸她的头,大步往后门走去,却被门槛绊得险些摔倒。
诺拉不知道。她正站在柜子旁,将冷水洗过的手覆在脸上。她头脑空白,回荡着焦热的嗡鸣。闭上眼睛的黑.暗中,她却模糊地看到窗边的剪影。
“糟了……”她喃喃着,舌.头发僵,“……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比我年长那么多……这不对。他应该已经结婚了……他左手都戴了戒指。如果我喜欢他,我又是什么人?……可他也说了:他喜欢我……”
她一遍遍地回忆着那短暂的瞬间,那句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话语。回忆几次后,她反而醒了些许,令她心生颤.抖的记忆像手指上的糖浆,品过几次后便淡去了味道。
“他只是喜欢我,又不是爱。”她暗暗对自己说,“这之间差得可多了……我也只是喜欢他,就像喜欢卢卡谢维奇先生一样。我还喜欢妮娜,还喜欢杂货铺的科特……这不是什么的大不了的事。”
她如此说服自己,一边稳住脚往厨房走去。
当她端着三号桌客人点的牛肉回到餐厅时,托里斯和菲利克斯已经走了。小费压在盘子下面,当她抽走托里斯的小费时,一小束金黄的干花从钞票间掉落到桌上。她把手掌放在上面,四下看了看。客人们都在吃饭攀谈,没有一寸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迅速而小心地捻起那束芸香花,夹进账本中,随意拿了空面包篮,逃跑似地远离了那张铺满太阳的餐桌。
tbc.
新年了我终于想起我还在写这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