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爬上岸边的那块礁石,遥望沉没在无边的夜幕里海天相接的那一线。他们在等,等待一个静谧的时间点,等待万物入眠的瞬间。然后他看到大海的腹地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仿佛星座沉淀到夜幕之底。他抬起手想要捞起那丝线,可刚一碰到掌心那丝线便化为一缕青烟散于无形。师傅扬起备好的网兜。网兜用春蚕吐出的丝线纺成,玻璃瓶用深夜潺潺的溪水濯过,瓶颈用新鲜的柳条系好,再用细细切成形状恰好的软木塞住瓶口,那是海风的精华,是万物沉寂的时刻,从大海腹地的源泉里渗出的丝线。他跳下礁石,从师傅手中接过那玻璃瓶,细细端详着其中斑斓流转,眼神迷醉。
“感谢她,是大海的恩赐让我们得以在此交谈。”鹿望向远方再度沉寂的海面,怅然道。
这回轮到他一言不发,手中的玻璃瓶在无言的夜空下闪着璀璨的光,像另一枚月亮躺在他掌心。
“该回去完成你的作品了。”鹿的声音和着海浪漫过他的耳廓。
他紧紧捏住瓶身,月光在其中荡漾。跨过木质门槛,绕过几座柜台和一面屏风,回到工作台前,他的师父向他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郑重地取下瓶塞,倾斜瓶口,那些丝线像雾气一样淌到那尊海燕木雕上,又如同春日的残雪般散于无形,就像他的手碰到它们时那样。他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的作品仿佛录影带快放一般迅速腐朽,生出一层绿绒绒的青苔,像是一座微缩森林瞬间绽放了她的生命力。不出片刻,一只活生生的海燕抖落身上的木屑与残渣,向着店外大海的深处展翅飞去了。
“欢迎来到‘泉眼’,”他的师父看着他,微微一笑,“是时候作正式介绍了。”
可不必由他的师傅多解释什么,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有什么意义。雕像再怎么灵动终究也只是一件死物,形体被固定在暗无天日的时间里,永远被陈列在柜台上罢了。现在这种解放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的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他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被禁锢在这样一具雕像之中呢?也许终有一日他的灵魂也有希望能摆脱这具僵硬沉重的躯壳的束缚,到更高更远更纯净的未知境地去?他不知道。
“你的‘眼睛’让你可以看到这一切,”鹿师傅与他四目相对,那双闪亮的灰色眸子仿佛可以看透他眼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究竟是你的想法让你拥有了这双‘眼睛’,还是你的‘眼睛’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鹿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的徒弟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在听自己讲了些什么,便不再自讨没趣,由着他徜徉在自己的想法中了。
他老早就知道这孩子的眼睛与众不同。从他抱着一只皮球路过店门口,却扔了皮球跑去追赶店门口充当光源的两只青鸟开始,他就知道那双尚且浑浊的蓝眼睛里有着和他一样的某些东西。蜗居在此多年,也到了该找个接班人的时候了,他的老朋友曾这么对他说。抱着这样的念头,如今这孩子成了他的徒弟,而这孩子的成长速度更是让他觉得这个决定决定再正确不过。
至于往后,要不要把这间店交给他……
可现实没能容许他接着想下去,伴随着风铃的响声,一阵爽朗的话语刺破了小店里令人惬意的沉默:
“老板,你这里提不提供那种让人死掉的服务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