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1983年(你挪到1984年,为什么?),敦煌吐鲁番学会在兰州开会,我应邀与会,遇见不少敦煌的老同事,握手如仪,还是有些旧情。唯独你,酒泉一别,已形同陌路。楼道里遇见,没打招呼。会议中间休息时,你挤过来坐在我旁边,说,“我到艺术研究院了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你问我“你怎么样啊你?”我说我很好。时值“清除精神污染”,我是批判重点,被停课禁书,拒绝检讨,拒绝约谈,处境恶劣,无人不知。你明知故问,毫不掩饰幸灾乐祸,我像又吃到一个苍蝇,掉头不再理你。你转身走时,丢下一句威胁:“齐一你知道吗?我和他很熟。”显然你以为你心目中的庞然大物,必然也是我的。
关于这次偶逢,你的版本是:“相隔十多年我们第一次碰面,他一直盯着我,我却给他来了一个脖子不给(兰州土话,不与理睬)……他迎向我,站在我面前,似笑又不敢笑地问”你好吗!我说,我还好,你可能不一定太好吧,你不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呆过吗!那个单位多好,在北京,可以甩开膀子搞你的美学了,李泽厚也在那里,为什么不呆下去呢?”他一时说不上来。“可能是呆不下去了吧,人家送瘟神了?你那个爱揭发人的毛病也得改改了,你走到哪里都是这样,人家讨厌,对你自己也不好。”“你怎么知道的?”他惊异于我的消息灵通,也证实了他的确又揭发了什麽人让人家赶走了。“丁一你认识吗?”我问。“是他告诉你的?”“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我……我……文革中的事情……”“你不用说了,文革中好多人都犯过错误,包括我在内。但有些错误是可以原谅的,时代造成的。有些是永远不能饶恕的,是人格堕落的表现,你就属于后一种。你身子已经生活在20世纪了,头却还在中世纪,脖子拉得那么长,你活得累不累呀!你实际上是个弱者。”
这一长段话,形象伟大,气势昂昂,不像会议休息时稠人广众中短暂的招呼,倒像是八十年代以前居民委员会里带红袖章的老太婆对阶级敌人的啰嗦训话。这种架势和口气,革命知识分子也有,但须得对方像老鼠见了猫那样战战兢兢配合才行。所以这种节目,七十年代已少,八十年代已无。语境既已转换,舞台、道具也不再和角色配套,你无从吸取能源,单靠文字过瘾,难免底气不足。刚一提出指控,立刻转了话题。借编造的我的结结巴巴回答,从社科院的不知什么事,一下跳到敦煌(文革中的)的不知什么事,上下文毫无关联。故事的主线索,就这麽断掉了。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这里面的空白,可不是剪接所致。
剧本还没完,脚色就变了。恶狼受命卸妆,扮演多情贱鼠。追猎改为追随,遭抛弃了还恋恋不舍跟着:“我们就这么无声地走着,他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就这么尴尬着,一直走回招待所,我进了屋,他没进来。迟疑着说了一句,那我就回去了,带着询问的口气,我没搭理,他走了,到大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或者“ 他一直盯着我……他赶来参加这两次会,仅仅是想见见我……”。好家伙!这些自恋者的意淫,使我想起chiwawa ,一种很小的宠物狗。它以为自己很大,而且魅力无穷。狼也萧默,鼠也萧默,你站在这么一块左右摇晃的垫脚石上面,高则高矣,稳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