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日文漫画原作——しみずたに同盟《人鱼姬》,为了剧情细节更连贯,加入了一点私设。
上
这是一个发生在不知名时代,国度不详海域的故事。那片海水清澈得像毫无杂质的蔚蓝宝石,当有明媚阳光照射时,泛出粼粼波光,阴雨天时,便可能被海啸卷起巨浪。不管海面上浪花柔和还是波涛汹涌,深邃的海底总是比较宁静,那里有人鱼家族快乐地生活。
人鱼所栖息的海底铺满银白色的细沙,生长着不同于陆地的植物,它们不会开花,柔韧的枝条和叶片在洋流里飘荡,就像被风拂过,这里的“空气”仿佛烟雾般飘渺的蓝色薄纱。不远处一座礁石上,坐着位人鱼少年,他的头发黑亮轻柔,双耳为透明的鱼鳍状,淡蓝色的鱼尾与海水融为一体,微微闪光的鳞片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黑发少年正翻看在人类世界被称作“篮球杂志”的书本,那专注的神情,将周围五彩斑斓的鱼儿也吸引过来,它们好奇地瞧着,看不懂其中的乐趣,只知道画面里的生物下半身不同于人鱼。
“流川!”一位拥有海藻般浓密波浪卷发的美女人鱼轻盈地游来,呼唤着少年,“又在看这种东西,今天不是轮到你值日做饭吗?”
海洋里没有花,这尾美女人鱼的耳鳍后戴着一串紫罗兰和小太阳般的红色花朵,正是少年潜进人类沿海宫殿般别墅的花园里所采摘。
名叫流川的少年闻言合上手中的杂志,看了看家族里唯一的姐姐彩子,又低头继续阅读。如此这般被这个最小的弟弟无视,美女人鱼来不及生气,发现上面的海水有异动。
“好像有暴风雨,水都开始浑浊了。”彩子说话间,原本在海面附近悠闲游荡的鱼群被卷入巨大漩涡。
“暴风雨?”流川睁大双眼,抬脸向上看去。
“风暴破坏人类航行中的船只,然后会掉落新的杂志,你在思考这个吧?小鬼!”彩子毫不客气地指出少年的想法。
“我才不是小鬼。”流川倔强着说。
“你太任性了,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不要再收藏这些漂流物了!”彩子训斥,指着少年身后那一堆防水处理过的书本。
“我又没有给别人添麻烦。”流川仍不在意,说完又翻起爱不释手的杂志。
这小子就知道偷懒,逃避做饭!彩子无奈地看着少年,又面露担忧,“我知道你很想去人间游历,但那是与我们所栖息的海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一样的世界……流川盯着杂志上人类双腿飞跃,进行某种球类运动的照片,看上去是那样有意思。那些人类在互相争夺一颗橘色的皮球,极尽各种办法将它放进一个金属的圆形框内。
流川出生在神奈川海湾,他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从记事起,就被这一带人鱼家族里颇有名望的安西长老收养,但时常照顾教育他的是赤木大前辈和彩子姐姐。流川从小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还总因为在某个偏僻的海藻堆里打盹错过饭点而挨骂。幸运地是,他不仅茁壮地成长到十五岁,还拥有俊美的外貌,加之安静内敛的性格,颇受附近同龄雌性人鱼的倾慕。
在海洋生活的十几年里,流川听安西长老和哥哥姐姐们讲人间各种奇闻轶事,比如人类钢铁森林般的房子,天空中飞翔歌唱的小鸟,湖泊里打水仗嬉戏的孩子,冰川原野的极光等等。风平浪静时,流川也浮上海面见过日出日落的瑰丽景色,曾经靠近巨大的帆船,看水手们撒网捕鱼或欢欣地载歌载舞。然而,那项围绕橘色皮球的体育运动真正令他心生踏界陆地的向往。
突然,水中一团不明物体向下坠落,隐隐绰绰,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啊…那是——”彩子疑惑。
“红色……金鱼?”流川好奇地眨了眨眼。
“那不是淡水鱼吗?!”方才被弟弟不听话的态度呛到的彩子,可算找到机会回怼。
“是人类!”流川为这个发现快活地摆动鱼尾,灵动的身姿快速游向那抹红色。
“喂,你不要多管闲事啦!流川!那是人类自己的命运!”彩子大声地喊着,希望少年可以回头。
命运……
待流川靠近那在海水里垂直下落的人,才看清原来他生得一头奇异的红发,在书本和人鱼家族里都没见过,只见对方紧闭着双眼,已失去意识,甚至没有挣扎的求生欲。
流川是一尾雄性人鱼,双臂有着干练的肌肉线条,却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红发少年拽出水面。
此时海上的风暴渐歇,月亮初升,若明镜悬挂在遥远天侧。流川一手托着少年的头,凭借记忆将人带往此前游玩过的一个村落,待他到达那片拥有最细腻白沙的海岸,天空已悄然降临大片夜晚的星辉。
“喂,你起来,死了吗?”流川将红发少年奋力拖到沙滩上平躺,他的小截鱼尾浸在海水里,大半个身体趴在柔软又颗粒分明的细沙上,非常不舒服,因为鳞片离开了水是那样地敏感,可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小事,“死了也给我起来!”
噼啪!噼啪!化身Q版的流川扬手往红发少年脸上来回扇了几巴掌。
一般人若是被这样大力地打几下,大概要眼冒金星,不过对于溺水昏迷的人效果也立竿见影。
“啊……?”红发少年咳出积在胸腔里的水,终于睁开眼睛,有了意识。
借助漫天星辰的柔和光辉,能看到那是一双即便在虚弱状态下,仍然明亮着的琥珀色眼睛,其中蓬勃的生命力让人一见便能笃定他性命无忧了。
“清醒了吗?好好记住,你沉溺到海底后,是我把你救上来的。”流川使用人类的语言,这是他长期偷听船员们的对话自学来的,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继续道,“我叫流川,近期会来你这里,要报恩哦。”
“知……知道了。”红发少年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获救,面露一丝微笑,又缓缓地闭眼。
流川凝视几秒,捏了捏那属于人类的双腿,抬起一只脚掌贴在脸上细细地感受,触感软绵绵的。这就是人与人鱼的不同之处,要学会那项球类运动,必须拥有这样一双腿呢。
“人类的双足,等着我哦。”流川想着,轻快地跃入海里。
……
“变成人类?”赤木是安西长老收养的人鱼中的大哥,平日沉迷于锻炼肌肉,他放下从某处沉船残骸里新收集到的哑铃,不解地看着流川。
“你难道为此才去救那个人类吗?”一直为最疼爱的弟弟而担忧的彩子有些激动。
“那当然。”流川承认。
“在浮力很大的海洋里,哪怕锻炼上百年,也不会有健壮的肌肉啊。”说话的是三井,他在家族排行老三,年幼时特别顽皮好斗,与外族的男性人鱼打架还受过重伤。三井幸得安西长老的教化之前,与流川也交过手,他认为对方是想变得更加强壮。
“没错。”与不打不相识的哥哥三井总是形影不离的宫城附和道。
已亲如家人般的六个异姓人鱼聚在一起,讨论流川要变成人类的事。还有一位此前未提到过的便是二兄长木暮,他斯文地戴着眼镜,喜好读书思考,相比赤木的权威果敢,彩子的泼辣霸气,三井和宫城的小顽劣不正经,性格显得温和包容。
“比起自毁人鱼根基,眼下不是关心什么肌肉的时候吧?”听到三井宫城的一唱一和,彩子已经气得额头十字筋暴起。
海洋广袤无边,光景似没有陆地那样丰富多彩,海里的人鱼有几百年的寿命,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而人类的世界充满诱惑和未知的危险,彩子不愿流川去冒险,万一遭遇什么不幸,得不偿失。
“不,其实没什么意外的。”三井的态度已对流川表示了支持。
“彩子酱不是也有预感吗?”宫城转移话题,边咀嚼随手抓来的裙带菜,边流着宽面条泪,“比起流川的事,我最关心的是为什么彩子酱要穿普通的抹胸?作为人鱼,穿贝壳内衣不是很漂亮吗?”
“不好看!也没有合适的贝壳啦!”彩子个性虽然雷厉风行,被异性提及穿着也还是会羞恼,她的身材比较丰满,穿上洁白贝壳制成的胸衣当然更加性感美艳,但也难免春光乍泄。
“不会不好看的,完全不会!”宫城光想象着,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好啦好啦,在海里流血的话,会招来鲨鱼呢。”木暮在一旁劝慰着。
“你已经决定了吗?”赤木向流川再次确认。
“嗯。”流川回以坚定的眼神。
“我向安西长老请求变身人类的魔药。”
太好了!得到赤木前辈的同意,计划已成功大半,流川内心几乎雀跃起来。
“等等,赤木前辈!?”彩子想不到赤木这么快就同意,但对方的脸上写着“没有办法吧”的表情。
“流川!你真的想清楚了?喝了魔药,就算变成人类,你会失去声音作为代价!”彩子急切地劝说。
“没关系,反正那孩子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三井继续支持。
“没问题,没问题的啦。”乐天派的宫城也附和,只是这时他鼻孔被止血条塞住,说话显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打扫屋子!”这话在彩子听来简直就是在捣乱,不由分说拿出一把大纸扇将三井和宫城拍走。
另一旁,赤木目光严肃地看着矮自己半头的流川,揉了揉对方头顶,语重心长地吩咐,“你从小就是意志坚定的孩子,所以没法阻止你吧。不过你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
夏日海岸,数只白色海鸥在展翅滑翔,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一望无际的海面,好似海底埋着巨大的宝藏。翻滚的浪花孜孜不倦地拍打着岸边礁岩,万千年来的作用使得岩石下方凹了进去,而沙滩上的各色石头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被打磨得没有一丝棱角。
一个英俊挺拔的红发少年正光着膀子和脚丫,在沙滩上来回寻觅着什么,喃喃自语。在他面前是一堆废墟,依稀可辨某只遇难帆船的残体,上面布满淤沙和藻屑。
“唔,这个不行。”少年手握镶嵌着假宝石的物件,端详之后扔掉,又捡起一块断裂的剑柄,“这也不能用。”
几天来一无所获,红发少年垂头丧气地蹲在潮涨潮落的界线边,简直难过得欲哭无泪。
只要有命活着,就能挣到钱吗?不管怎样,等身体恢复后,若不早点存够造新船的钱……
咻——咻——咻——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
闭目沉思的红发少年转头看向声响的来源,只见一个黑发少年趴在近处的一座小小礁石上,大小刚好够他支撑身体。
可恶,用人类的双腿游泳,很难控制方向。流川此刻已精疲力竭,眼神涣散,瞳孔透出一丝恐惧,一向自信且未受过巨大挫折的他,刚才就差点就没命,脑海里浮现赤木前辈的话。
“记住,在不同的世界,光凭你的意志无法完成的事情是存在的。如果不能达成愿望,魔法就会失效,你也将不能做回人鱼,而是变成海里细碎的泡沫。”
“喂,你没事吧?”红发少年见他一动不动,焦急地跑过来,“你——”
四目相对,红发少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澈明净的眼睛,比最纯粹的玻璃水晶更加动人,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对方的皮肤看上去如婴孩般滑嫩,不知怎的还衣不蔽体,只有一层泛着珠光的薄纱从肩部斜绕至腰部以下。少年不由自主微微脸红,不假思索地判断道,“你难道是从风俗店逃出来的吗?”
他失忆不认识我了吗?还风俗店?流川无语汗颜……
红发少年察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笑笑,“啊,你这个样子,应是遇到了海难吧?”
这人真是笨蛋,大白痴!流川无法开口说话,脱力又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喂,喂!你怎么了?请振作啊!”
翌日清晨,旭日升起,阳光温柔地照着海边一座尖顶小木屋,几棵高大的椰树紧挨着站立,那周围绿色篱笆里有个小花圃,许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自由地生长着一些蓝紫色野花。
流川醒来时,和煦微风中飘着花香。他此时换上了棉麻白色短衫,躺在榻榻米的软铺上,木制的推拉门外,是在风中晃荡着的团簇叶影。
“醒了吗?”红发少年端来一碗鱼汤,站在床边热情道,“放心吧,这里是我家。我叫樱木花道,你呢?”
看这副样子,果然没记住我之前救过他,流川沉默,不满地皱皱眉头。
“啊,那个……难道你不会说话吗?”
流川点点头。
“懂文字吗?会书写吗?阅读呢?”樱木每问一句,流川便摇摇头。
如果能阅读人类的文字,那些杂志就会更有趣了……
“等你好起来,我教你吧。”樱木边说着,边把料理递到流川面前。
真好!我要学会在人类的世界生存!睡了一整天的流川振奋起来。
“总之先吃饭吧,你能坐起来吗?”樱木得意道,“这是本天才特制的富含营养的鱼汤!”
流川坐直靠在床头,双手接过大号的汤碗,传来的温度比海底的温泉要温热一点……鱼……难道这是同类做的汤?!流川想起昔日给自己报信的小鱼儿。
“那边的珊瑚礁,有人类掉落的物品哦。”
“嗯!”
……
将自己从回忆抽离,流川默默想着,是这样呢,人类是会吃鱼的。
“怎么了?如果不喜欢的话,有别的食物……”樱木不解对方为何迟迟不开动。
也不能浪费同伴的牺牲!流川狠下决心,按捺住颤抖的手,舀起一勺鱼汤,猛喝下去!
樱木见对方吃了第一口便捂住嘴,扶着额头,不由担心问道,“已经难吃到要吐吗?”
流川没有理会,捧起汤碗一气儿又喝了大口,仿佛打开全新的味觉世界……
为什么会如此美味!流川大快朵颐,顾不上什么吃相,因为这鱼汤已经好吃到让他飙泪,呜呜~
原来是喜欢吃呀,樱木悬着的心放下来。
嗝~吃饱喝足,流川满意地躺回床上发呆,樱木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风风火火拿来一样物品。
“对了,这个是你在水里挂在脖子上的袋子,确认一下吧。”
劫后余生,流川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他从中取出一叠书本和一个小锦囊。
“书?你不是不识字吗?”
咚咚,流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上的图片。
“哦哦,原来是看写真呢。”不知对方是何处而来的哑巴少年,樱木仍饶有兴致地陪着聊天,“你喜欢篮球吗?”
篮球……它叫篮球啊。
“这是大海对面一个遥远国度的运动,一次航海我经过那里,见到了哦。”
流川听到这里,不停地打着手势指指自己。
“嗯?或许你是想去那里吗?这样啊……其实我一个月前遭遇了海难,虽幸运得救。”
救你的人就是我!!流川在心里说着。
“但是船毁了,不然还能带你去那个国家。”
樱木懊恼地感慨叹息,流川脑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其实我才是笨蛋吧?!早知如此,我先游到那个地方,再喝下魔药上岸,不就可以了!!
“这里是我家……要先吃饭哦!我会教你识字的!如果能带你一起……”
流川转念想到眼前这个人刚说过的话,也不自怨策略问题了,反而安心下来。
总之,他也算是个好心人。
“到底怎样才能存够一条船的钱啊……做日工吗?”樱木自顾自地碎碎念,“不,做日工的话,没有能雇佣我的地方,但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流川听见樱木独自苦恼,看了看手里的锦囊,那是海底临别时赤木前辈交给自己的东西。
“流川,带着这个,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
……
“这是我们人鱼的食物,但在人间好像是高价值的东西,总能用上的,拿上吧。”
……
“还有,这是我的赠别礼物。”
“不必了。”
当时,流川收下了“宝物”,拒绝了那对前辈常用的哑铃。如果把锦囊给这个红头发的家伙,不算强行施恩吧……
“嗯?这是?要送给我吗?”樱木好奇地接过,“哎,会是什么呢?”
打开袋子后,樱木瞪大双眼,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语无伦次,“你,你,这是……”
流川一脸淡定,心道不就是人鱼只有正月里才能吃的高极品。
“这样真的好吗?!这么多珍珠!!”樱木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自问自答,又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为了报答我的帮助吧!”
你说反了!是我先救了你!
“太棒了,只要有了珍珠,就可以造一条新船!”樱木实在太开心了,露出灿烂的笑容,激动地一把抱住流川。
我这是怎么了?被紧紧拥住的流川觉得心脏在砰砰跳。
“好!我们来做个约定,只要船造好了,我带你去那个远洋的国家!”樱木宽大的双手扶着流川肩膀,郑重承诺着。
虽然应该感到高兴,但为什么心里有些痛苦?报恩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愿望不是也算实现了吗?
难道是——安西长老的魔药副作用!?
“好了!我去村子里找船匠商谈,拜托你留守看一下家哦。”樱木笑得满面春风。
砰咚!砰咚!心脏的剧跳震动着鼓膜,流川被这前所未有的“症状”有些吓到,不要单独留下我!
咚!流川从床上摔了下来,正要转身离开的樱木折返回来。
“笨蛋,不要勉强下床啊!”
一……一点儿也动不了。不,不能活动是当然的,因为刚刚才变出人类的双腿。
原来我这么重吗?明明在海里能够游刃有余地畅快游动,以为也可以轻松地像书上的人那样飞一般地跳起来……
人类的世界重力好大!!流川震惊地发现这双腿连支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迄今为止,你是如何生活的啊?太没体力了,这样没法乘船哦。”樱木也颇感意外。
因为事前的调差过于草率,流川刚变成人类就陷入必须磨练肌肉的苦境。所幸小木屋有哑铃、秒表等简易工具,同时樱木也成了一名尽职尽责的训练师。
小木屋外有个露台,视野极佳,能将海岸沿线绵延的小森林尽收眼底。但此时没有人欣赏这秀丽风景,流川坐在方凳上,单腿悬空伸直,脚上放着哑铃。
“好!再坚持十秒!”
伴随着樱木活力满满的打气加油声,是那莫名持续的心跳。
上
这是一个发生在不知名时代,国度不详海域的故事。那片海水清澈得像毫无杂质的蔚蓝宝石,当有明媚阳光照射时,泛出粼粼波光,阴雨天时,便可能被海啸卷起巨浪。不管海面上浪花柔和还是波涛汹涌,深邃的海底总是比较宁静,那里有人鱼家族快乐地生活。
人鱼所栖息的海底铺满银白色的细沙,生长着不同于陆地的植物,它们不会开花,柔韧的枝条和叶片在洋流里飘荡,就像被风拂过,这里的“空气”仿佛烟雾般飘渺的蓝色薄纱。不远处一座礁石上,坐着位人鱼少年,他的头发黑亮轻柔,双耳为透明的鱼鳍状,淡蓝色的鱼尾与海水融为一体,微微闪光的鳞片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黑发少年正翻看在人类世界被称作“篮球杂志”的书本,那专注的神情,将周围五彩斑斓的鱼儿也吸引过来,它们好奇地瞧着,看不懂其中的乐趣,只知道画面里的生物下半身不同于人鱼。
“流川!”一位拥有海藻般浓密波浪卷发的美女人鱼轻盈地游来,呼唤着少年,“又在看这种东西,今天不是轮到你值日做饭吗?”
海洋里没有花,这尾美女人鱼的耳鳍后戴着一串紫罗兰和小太阳般的红色花朵,正是少年潜进人类沿海宫殿般别墅的花园里所采摘。
名叫流川的少年闻言合上手中的杂志,看了看家族里唯一的姐姐彩子,又低头继续阅读。如此这般被这个最小的弟弟无视,美女人鱼来不及生气,发现上面的海水有异动。
“好像有暴风雨,水都开始浑浊了。”彩子说话间,原本在海面附近悠闲游荡的鱼群被卷入巨大漩涡。
“暴风雨?”流川睁大双眼,抬脸向上看去。
“风暴破坏人类航行中的船只,然后会掉落新的杂志,你在思考这个吧?小鬼!”彩子毫不客气地指出少年的想法。
“我才不是小鬼。”流川倔强着说。
“你太任性了,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不要再收藏这些漂流物了!”彩子训斥,指着少年身后那一堆防水处理过的书本。
“我又没有给别人添麻烦。”流川仍不在意,说完又翻起爱不释手的杂志。
这小子就知道偷懒,逃避做饭!彩子无奈地看着少年,又面露担忧,“我知道你很想去人间游历,但那是与我们所栖息的海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一样的世界……流川盯着杂志上人类双腿飞跃,进行某种球类运动的照片,看上去是那样有意思。那些人类在互相争夺一颗橘色的皮球,极尽各种办法将它放进一个金属的圆形框内。
流川出生在神奈川海湾,他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从记事起,就被这一带人鱼家族里颇有名望的安西长老收养,但时常照顾教育他的是赤木大前辈和彩子姐姐。流川从小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还总因为在某个偏僻的海藻堆里打盹错过饭点而挨骂。幸运地是,他不仅茁壮地成长到十五岁,还拥有俊美的外貌,加之安静内敛的性格,颇受附近同龄雌性人鱼的倾慕。
在海洋生活的十几年里,流川听安西长老和哥哥姐姐们讲人间各种奇闻轶事,比如人类钢铁森林般的房子,天空中飞翔歌唱的小鸟,湖泊里打水仗嬉戏的孩子,冰川原野的极光等等。风平浪静时,流川也浮上海面见过日出日落的瑰丽景色,曾经靠近巨大的帆船,看水手们撒网捕鱼或欢欣地载歌载舞。然而,那项围绕橘色皮球的体育运动真正令他心生踏界陆地的向往。
突然,水中一团不明物体向下坠落,隐隐绰绰,似一团燃烧的火焰。
“啊…那是——”彩子疑惑。
“红色……金鱼?”流川好奇地眨了眨眼。
“那不是淡水鱼吗?!”方才被弟弟不听话的态度呛到的彩子,可算找到机会回怼。
“是人类!”流川为这个发现快活地摆动鱼尾,灵动的身姿快速游向那抹红色。
“喂,你不要多管闲事啦!流川!那是人类自己的命运!”彩子大声地喊着,希望少年可以回头。
命运……
待流川靠近那在海水里垂直下落的人,才看清原来他生得一头奇异的红发,在书本和人鱼家族里都没见过,只见对方紧闭着双眼,已失去意识,甚至没有挣扎的求生欲。
流川是一尾雄性人鱼,双臂有着干练的肌肉线条,却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红发少年拽出水面。
此时海上的风暴渐歇,月亮初升,若明镜悬挂在遥远天侧。流川一手托着少年的头,凭借记忆将人带往此前游玩过的一个村落,待他到达那片拥有最细腻白沙的海岸,天空已悄然降临大片夜晚的星辉。
“喂,你起来,死了吗?”流川将红发少年奋力拖到沙滩上平躺,他的小截鱼尾浸在海水里,大半个身体趴在柔软又颗粒分明的细沙上,非常不舒服,因为鳞片离开了水是那样地敏感,可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小事,“死了也给我起来!”
噼啪!噼啪!化身Q版的流川扬手往红发少年脸上来回扇了几巴掌。
一般人若是被这样大力地打几下,大概要眼冒金星,不过对于溺水昏迷的人效果也立竿见影。
“啊……?”红发少年咳出积在胸腔里的水,终于睁开眼睛,有了意识。
借助漫天星辰的柔和光辉,能看到那是一双即便在虚弱状态下,仍然明亮着的琥珀色眼睛,其中蓬勃的生命力让人一见便能笃定他性命无忧了。
“清醒了吗?好好记住,你沉溺到海底后,是我把你救上来的。”流川使用人类的语言,这是他长期偷听船员们的对话自学来的,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继续道,“我叫流川,近期会来你这里,要报恩哦。”
“知……知道了。”红发少年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获救,面露一丝微笑,又缓缓地闭眼。
流川凝视几秒,捏了捏那属于人类的双腿,抬起一只脚掌贴在脸上细细地感受,触感软绵绵的。这就是人与人鱼的不同之处,要学会那项球类运动,必须拥有这样一双腿呢。
“人类的双足,等着我哦。”流川想着,轻快地跃入海里。
……
“变成人类?”赤木是安西长老收养的人鱼中的大哥,平日沉迷于锻炼肌肉,他放下从某处沉船残骸里新收集到的哑铃,不解地看着流川。
“你难道为此才去救那个人类吗?”一直为最疼爱的弟弟而担忧的彩子有些激动。
“那当然。”流川承认。
“在浮力很大的海洋里,哪怕锻炼上百年,也不会有健壮的肌肉啊。”说话的是三井,他在家族排行老三,年幼时特别顽皮好斗,与外族的男性人鱼打架还受过重伤。三井幸得安西长老的教化之前,与流川也交过手,他认为对方是想变得更加强壮。
“没错。”与不打不相识的哥哥三井总是形影不离的宫城附和道。
已亲如家人般的六个异姓人鱼聚在一起,讨论流川要变成人类的事。还有一位此前未提到过的便是二兄长木暮,他斯文地戴着眼镜,喜好读书思考,相比赤木的权威果敢,彩子的泼辣霸气,三井和宫城的小顽劣不正经,性格显得温和包容。
“比起自毁人鱼根基,眼下不是关心什么肌肉的时候吧?”听到三井宫城的一唱一和,彩子已经气得额头十字筋暴起。
海洋广袤无边,光景似没有陆地那样丰富多彩,海里的人鱼有几百年的寿命,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而人类的世界充满诱惑和未知的危险,彩子不愿流川去冒险,万一遭遇什么不幸,得不偿失。
“不,其实没什么意外的。”三井的态度已对流川表示了支持。
“彩子酱不是也有预感吗?”宫城转移话题,边咀嚼随手抓来的裙带菜,边流着宽面条泪,“比起流川的事,我最关心的是为什么彩子酱要穿普通的抹胸?作为人鱼,穿贝壳内衣不是很漂亮吗?”
“不好看!也没有合适的贝壳啦!”彩子个性虽然雷厉风行,被异性提及穿着也还是会羞恼,她的身材比较丰满,穿上洁白贝壳制成的胸衣当然更加性感美艳,但也难免春光乍泄。
“不会不好看的,完全不会!”宫城光想象着,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好啦好啦,在海里流血的话,会招来鲨鱼呢。”木暮在一旁劝慰着。
“你已经决定了吗?”赤木向流川再次确认。
“嗯。”流川回以坚定的眼神。
“我向安西长老请求变身人类的魔药。”
太好了!得到赤木前辈的同意,计划已成功大半,流川内心几乎雀跃起来。
“等等,赤木前辈!?”彩子想不到赤木这么快就同意,但对方的脸上写着“没有办法吧”的表情。
“流川!你真的想清楚了?喝了魔药,就算变成人类,你会失去声音作为代价!”彩子急切地劝说。
“没关系,反正那孩子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三井继续支持。
“没问题,没问题的啦。”乐天派的宫城也附和,只是这时他鼻孔被止血条塞住,说话显得没有什么说服力。
“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打扫屋子!”这话在彩子听来简直就是在捣乱,不由分说拿出一把大纸扇将三井和宫城拍走。
另一旁,赤木目光严肃地看着矮自己半头的流川,揉了揉对方头顶,语重心长地吩咐,“你从小就是意志坚定的孩子,所以没法阻止你吧。不过你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
夏日海岸,数只白色海鸥在展翅滑翔,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一望无际的海面,好似海底埋着巨大的宝藏。翻滚的浪花孜孜不倦地拍打着岸边礁岩,万千年来的作用使得岩石下方凹了进去,而沙滩上的各色石头和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被打磨得没有一丝棱角。
一个英俊挺拔的红发少年正光着膀子和脚丫,在沙滩上来回寻觅着什么,喃喃自语。在他面前是一堆废墟,依稀可辨某只遇难帆船的残体,上面布满淤沙和藻屑。
“唔,这个不行。”少年手握镶嵌着假宝石的物件,端详之后扔掉,又捡起一块断裂的剑柄,“这也不能用。”
几天来一无所获,红发少年垂头丧气地蹲在潮涨潮落的界线边,简直难过得欲哭无泪。
只要有命活着,就能挣到钱吗?不管怎样,等身体恢复后,若不早点存够造新船的钱……
咻——咻——咻——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
闭目沉思的红发少年转头看向声响的来源,只见一个黑发少年趴在近处的一座小小礁石上,大小刚好够他支撑身体。
可恶,用人类的双腿游泳,很难控制方向。流川此刻已精疲力竭,眼神涣散,瞳孔透出一丝恐惧,一向自信且未受过巨大挫折的他,刚才就差点就没命,脑海里浮现赤木前辈的话。
“记住,在不同的世界,光凭你的意志无法完成的事情是存在的。如果不能达成愿望,魔法就会失效,你也将不能做回人鱼,而是变成海里细碎的泡沫。”
“喂,你没事吧?”红发少年见他一动不动,焦急地跑过来,“你——”
四目相对,红发少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澈明净的眼睛,比最纯粹的玻璃水晶更加动人,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对方的皮肤看上去如婴孩般滑嫩,不知怎的还衣不蔽体,只有一层泛着珠光的薄纱从肩部斜绕至腰部以下。少年不由自主微微脸红,不假思索地判断道,“你难道是从风俗店逃出来的吗?”
他失忆不认识我了吗?还风俗店?流川无语汗颜……
红发少年察觉自己失态,尴尬地笑笑,“啊,你这个样子,应是遇到了海难吧?”
这人真是笨蛋,大白痴!流川无法开口说话,脱力又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喂,喂!你怎么了?请振作啊!”
翌日清晨,旭日升起,阳光温柔地照着海边一座尖顶小木屋,几棵高大的椰树紧挨着站立,那周围绿色篱笆里有个小花圃,许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自由地生长着一些蓝紫色野花。
流川醒来时,和煦微风中飘着花香。他此时换上了棉麻白色短衫,躺在榻榻米的软铺上,木制的推拉门外,是在风中晃荡着的团簇叶影。
“醒了吗?”红发少年端来一碗鱼汤,站在床边热情道,“放心吧,这里是我家。我叫樱木花道,你呢?”
看这副样子,果然没记住我之前救过他,流川沉默,不满地皱皱眉头。
“啊,那个……难道你不会说话吗?”
流川点点头。
“懂文字吗?会书写吗?阅读呢?”樱木每问一句,流川便摇摇头。
如果能阅读人类的文字,那些杂志就会更有趣了……
“等你好起来,我教你吧。”樱木边说着,边把料理递到流川面前。
真好!我要学会在人类的世界生存!睡了一整天的流川振奋起来。
“总之先吃饭吧,你能坐起来吗?”樱木得意道,“这是本天才特制的富含营养的鱼汤!”
流川坐直靠在床头,双手接过大号的汤碗,传来的温度比海底的温泉要温热一点……鱼……难道这是同类做的汤?!流川想起昔日给自己报信的小鱼儿。
“那边的珊瑚礁,有人类掉落的物品哦。”
“嗯!”
……
将自己从回忆抽离,流川默默想着,是这样呢,人类是会吃鱼的。
“怎么了?如果不喜欢的话,有别的食物……”樱木不解对方为何迟迟不开动。
也不能浪费同伴的牺牲!流川狠下决心,按捺住颤抖的手,舀起一勺鱼汤,猛喝下去!
樱木见对方吃了第一口便捂住嘴,扶着额头,不由担心问道,“已经难吃到要吐吗?”
流川没有理会,捧起汤碗一气儿又喝了大口,仿佛打开全新的味觉世界……
为什么会如此美味!流川大快朵颐,顾不上什么吃相,因为这鱼汤已经好吃到让他飙泪,呜呜~
原来是喜欢吃呀,樱木悬着的心放下来。
嗝~吃饱喝足,流川满意地躺回床上发呆,樱木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风风火火拿来一样物品。
“对了,这个是你在水里挂在脖子上的袋子,确认一下吧。”
劫后余生,流川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他从中取出一叠书本和一个小锦囊。
“书?你不是不识字吗?”
咚咚,流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上的图片。
“哦哦,原来是看写真呢。”不知对方是何处而来的哑巴少年,樱木仍饶有兴致地陪着聊天,“你喜欢篮球吗?”
篮球……它叫篮球啊。
“这是大海对面一个遥远国度的运动,一次航海我经过那里,见到了哦。”
流川听到这里,不停地打着手势指指自己。
“嗯?或许你是想去那里吗?这样啊……其实我一个月前遭遇了海难,虽幸运得救。”
救你的人就是我!!流川在心里说着。
“但是船毁了,不然还能带你去那个国家。”
樱木懊恼地感慨叹息,流川脑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其实我才是笨蛋吧?!早知如此,我先游到那个地方,再喝下魔药上岸,不就可以了!!
“这里是我家……要先吃饭哦!我会教你识字的!如果能带你一起……”
流川转念想到眼前这个人刚说过的话,也不自怨策略问题了,反而安心下来。
总之,他也算是个好心人。
“到底怎样才能存够一条船的钱啊……做日工吗?”樱木自顾自地碎碎念,“不,做日工的话,没有能雇佣我的地方,但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流川听见樱木独自苦恼,看了看手里的锦囊,那是海底临别时赤木前辈交给自己的东西。
“流川,带着这个,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
……
“这是我们人鱼的食物,但在人间好像是高价值的东西,总能用上的,拿上吧。”
……
“还有,这是我的赠别礼物。”
“不必了。”
当时,流川收下了“宝物”,拒绝了那对前辈常用的哑铃。如果把锦囊给这个红头发的家伙,不算强行施恩吧……
“嗯?这是?要送给我吗?”樱木好奇地接过,“哎,会是什么呢?”
打开袋子后,樱木瞪大双眼,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语无伦次,“你,你,这是……”
流川一脸淡定,心道不就是人鱼只有正月里才能吃的高极品。
“这样真的好吗?!这么多珍珠!!”樱木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自问自答,又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你是为了报答我的帮助吧!”
你说反了!是我先救了你!
“太棒了,只要有了珍珠,就可以造一条新船!”樱木实在太开心了,露出灿烂的笑容,激动地一把抱住流川。
我这是怎么了?被紧紧拥住的流川觉得心脏在砰砰跳。
“好!我们来做个约定,只要船造好了,我带你去那个远洋的国家!”樱木宽大的双手扶着流川肩膀,郑重承诺着。
虽然应该感到高兴,但为什么心里有些痛苦?报恩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愿望不是也算实现了吗?
难道是——安西长老的魔药副作用!?
“好了!我去村子里找船匠商谈,拜托你留守看一下家哦。”樱木笑得满面春风。
砰咚!砰咚!心脏的剧跳震动着鼓膜,流川被这前所未有的“症状”有些吓到,不要单独留下我!
咚!流川从床上摔了下来,正要转身离开的樱木折返回来。
“笨蛋,不要勉强下床啊!”
一……一点儿也动不了。不,不能活动是当然的,因为刚刚才变出人类的双腿。
原来我这么重吗?明明在海里能够游刃有余地畅快游动,以为也可以轻松地像书上的人那样飞一般地跳起来……
人类的世界重力好大!!流川震惊地发现这双腿连支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迄今为止,你是如何生活的啊?太没体力了,这样没法乘船哦。”樱木也颇感意外。
因为事前的调差过于草率,流川刚变成人类就陷入必须磨练肌肉的苦境。所幸小木屋有哑铃、秒表等简易工具,同时樱木也成了一名尽职尽责的训练师。
小木屋外有个露台,视野极佳,能将海岸沿线绵延的小森林尽收眼底。但此时没有人欣赏这秀丽风景,流川坐在方凳上,单腿悬空伸直,脚上放着哑铃。
“好!再坚持十秒!”
伴随着樱木活力满满的打气加油声,是那莫名持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