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封冢开始后,你将彻底失去退路,必须在彻底封冢之前冲出杀冢,否则就只能留在杀冢。”
他再次回忆起那场梦。没有嘶吼,没有鲜血,没有疲倦,五感在脱离躯壳,他沉下去溺毙于暗河又飘荡如羽毛,以崭新的视角俯瞰着这一切:世界只有一片空白和空白之上的他自己,与他咫尺之遥却似乎远在天边的是一团灰色。他在灰色里看见的存在灵巧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可以就此死去,那朦胧中勾勒出的美好足够柔化所有的不甘和恐惧,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死。那是一只猫,注定要生出与他纠缠不清的瓜葛,尽管他也知道自己最讨厌这个。
“……如何判断杀冢封冢的剩余时间你已经学过无数次,现在我最后重复一次:夜空中的星光全部消失时,杀冢将封闭。”
梦如我生,我生如梦。悠长的叹息惊扰了那抹似乎能够流动的灰色,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再次跌落。不同的是这一次灰色接住了他。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了难以言明的喜悦,就好像是孤独对抗世界的野兽,走过漫长曲折的荆棘险径,最后终于在路尽头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窝。
“进入杀冢后,你的结局只有胜利地离开,因为被留在杀冢的侍奉注定不会拥有自己的结局。你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时光,成为了现在仍然没什么本事的半大猫,但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去面对杀冢的真面目了……”
他总是在做这个梦,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他的死亡,而这次却是第一次,那抹灰色有了反应,甚至还接住了他。哪怕下一秒那抹灰色旋即便将他囚禁于怀,黑暗占据了视线,他仍能听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野火,你准备好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最后停留在脑海的是一只深绿色的眼珠,它嵌在右眼窝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吐出一口浊气,野火的神思回笼,重新落到眼前局面上来。
两个追捕者,年长的毛色斑驳,个头高大,喜欢先出左爪,年轻些的则是一只母猫,几乎没有出过爪,似乎是更擅长追踪的耳。从和山雨他们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野火知道这是脱身的最后期限。
事急从权,他在林前与软苔藓分道进入就是为了分散追捕者,没想到其中的耳还是辩识出他的方向一路追来。此时他掩身于茂盛植被之中,右肩膀隐隐作痛,还要估算着软苔藓与谛听他们汇合的最短时间,同时还要留意周围的动静。
四类侍奉中,负责统筹布局指挥决策的眼最为珍贵,不仅是因为培养出一个真正合格的眼需要投入的大量时间与精力,更是因为眼在侍奉里不言而喻的领导地位。眼的存在就是要平衡侍奉间的差异,并且将所有侍奉的优势最大发挥出来以完成任务;所以要解决一队不算成熟的侍奉,最省力的方法就是拿下他们的眼。眼的战斗能力不如爪,再加上一个精通追踪侦查的耳,被抓到的后果不用想都知道,野火眯起眼睛,眼下他应该寄望于自己的计划快些实施成功。
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十分湿润,到处弥漫着浸透雨水的植物与泥土气息,时不时还有水珠从高处滴落。小翅最讨厌这种感觉,她冲冢失败就是因为没能辨别出正确的一条气味链条,被猫引诱到了错误路线,现在被他们追捕到林中的猫也像一滴水落入池塘般消失不见。地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落叶青草,几乎搜寻不到一枚爪印,小翅不认为这还有追踪下去的价值,而灰琥珀却咬定他击中了侍奉肩膀几处要地,侍奉根本跑不远。
耳本身就该处于暗处追逐惊慌失措的猎物,而不是身在明处愚蠢地嗅个不停,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聒噪不休仍不自觉的家伙。小翅瞥了一眼名为灰琥珀的爪,对于对方那股凌驾在自己之上的态度更是心怀厌恶,如果不是那位拦截者实在可怕,自己也亲眼见识过那猫的手段,她绝不会和这只猫共处,更不必说是合作。
小翅想起那无意中的惊恐一瞥,直到现在脊背皮毛也会不由炸开,寂静的林间一时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若是当时你追住他不放,他怎么会逃出我的掌心。”灰琥珀仰起头嗅了嗅空气,“现在到好,这林子这么大,你就慢慢找吧。如果没找到的话,我到不怕,按爪的规矩和那崽子玩上一局就是了;倒是你这么个小母猫,估计几爪子下去就废了……哈……”
小翅逐渐觉察到了什么,胸腔内一阵抽动,寒意上涌。
浑然不觉的拦截者依旧高声叫嚣:“小侍奉,肩膀是不是很疼?现在是不是逐渐觉得有些麻,那只爪子也用不上力气了?别担心,等我把你揪出来就给你个痛快……然后我再把那个无能的爪给你咬烂了,你们俩再见面时你就能问问他为什么要丢下你逃命了……你们还是太嫩了,一遇到敌人就各自逃命,有什么用呢,还是要被我一个个撕开来——”
话音未落,从他斜前方几尾远的草丛中猛地蹿出一道影子来,落地时右前肢一阵酸痛,整只猫向前踉跄了一下,俨然一副慌不择路急于逃命的模样。
灰琥珀当即反应过来,提步追去,没料到野火冲出几步后,竟在空间狭窄的林地里转弯跑了回来。而在野火突然出现时小翅并没有反应,迟疑片刻才冲向野火进行拦截。
然而这片刻已经足够。灰琥珀只见夹击中的小侍奉近在咫尺,并未注意到身侧的突袭者。灰猫半路出爪,锋利爪钩扣进灰琥珀柔软侧腹,硬生生将他撞离原路线,又旋即干净利落地在灰琥珀摔倒之时翻身在上,爪锋刺进对方暴露出来的咽喉之中,一击毙命。
小翅惊叫还压在喉中,另一只突然从她身后出现的姜色公猫已经控制住她,野火滑步停住,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被姜猫钳制的小翅从熟悉的招数上就认出对方同为耳类侍奉的身份,也不作挣扎。只是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围上来的四只侍奉,唯一的母猫刚从不远处走过来。
小翅不傻,自然明白这支小队恐怕早就觉察到不对劲,任由他们跟踪又假装各自逃离,陪着他们躲来藏去来直到摸清他们的底,最后再将他们包围解决,确实是好手段,她栽了不可惜。
她看了一眼杀死灰琥珀的灰猫,蓝眸澄清面容稚嫩,和当初参加冲冢的她差不多大,这倒是勾起了小翅的回忆,不过当时的他们并没有出杀手……
“喂,之前一直追着我不放,怎么现在开始看别的猫了?”野火动了动右爪,还是有点用不上劲,刚才跑起来更难受。小翅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淡淡地回答:“我是要死的猫了,多认认猫而已。”
“也行,”野火笑嘻嘻地瞅了一眼灰猫,“他叫山雨,我叫野火。”
“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不然你们怎么会认准我不放,不然那只大笨猫怎么会知道山雨是爪呢。”野火没有命令,山雨也只是默默在落叶上抹去爪上血迹。灰琥珀的尸体还横在一旁,伤口流出汩汩鲜血,野火却摆出了要聊天的架势:“你们是拦截者吧,拦截者都是当初没能冲出杀冢的侍奉,留在这用我们换离开杀冢的机会,那么一直被困在冢里的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的?我很好奇,你能不能回答我?”
小翅看着他稚嫩的面庞,并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拦截者的。每一次的冲冢参与者都是侍奉和拦截者,但是双方的消息都是严格保密,甚至是直到在杀冢相遇,同巢侍奉才会知道彼此都参加了冲冢,更不用说是知道有拦截者的存在。同样,拦截者也并不清楚侍奉的一切,只有那位拦截者……那只猫不但清楚其他拦截者的身份来历,对冲冢侍奉也是了若指掌,甚至还清楚他们的行踪。
拦截者的沉默让姜色侍奉颇为不爽,利爪威胁地贴近了小翅的喉咙:“喂,你个囚犯还在想什么啊。”
“别动,谛听。”野火沉吟片刻,对小翅说道,“我想知道你们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眼?如果你能回答我实话,我会放了你。”
“放了她?绝对不行!杀冢里的家伙你还不了解吗?放了她说不定我们就死了!”谛听的尾巴狠狠抽在地上,尽管封冢刚开始没多久,他却已经经历了许多危险,现在听到野火的话不由得爆发出来,“我们只要冲出去就好了,不去杀别的猫没什么,但是绝对不能放过要杀我们的猫!管他有没有拦截者的眼,咱们走就是了!”
一旁的软苔藓连忙上前安抚谛听,山雨没有行动,但站在谛听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野火不为所动,仍然盯着小翅看。后者微微一笑,开口道:”你有没有学过一句话?这句话说,在杀冢里要团结,但不要信任。”
“我说过,说实话,我会放你走。”
小翅垂下眼睛,“不错,我们身后有一个眼,或者说是一名武士。这位拦截者恐怕是你们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危险存在,他为我们下达任务,我想他也算是眼吧。我说了实话,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还想象不到的危险存在,谁知道是不是……”谛听被软苔藓瞪了一眼,不情愿地闭上嘴。
“那个拦截者的眼为什么能命令你们?”
小翅不再回答,重新低下头去。
“……好,你可以走了。”野火又等待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也没等到她的回答,只能侧身给她让路。
“还真让她走啊!”谛听最终还是忍不住,看看野火面无表情的脸,转头冲一直不说话的山雨挤眼睛,希望对方能阻止眼这个放虎归山的愚蠢行为。
山雨回了谛听一个无辜的眼神。
姜猫气结,只能把眼睛瞪得浑圆,注视着小翅离去的背影。
“我们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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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琥珀死了。”
蒙蒙的雨雾从伸展着枝丫的高大乔木间落下,给笑脸蜘蛛编织的丝网缀上晶莹的水珠。时不时有凝结在草尖悠晃着的小水滴顺着弧度滑落,跌进一个个漂浮着细小绿藻的水潭里。
在这处安静坐落于杀冢边缘的树林里,新生的草丛将灰琥珀的尸体包围,养分没入根部,沿着无限交错的大网流进杀冢的核。
一阵风吹过,草叶摩擦发出欢快的沙沙声,尚且无力地倒伏在地上,露出几绺还未被消化完全的毛发。
“你看,如果我的身后有一个眼,你觉得你放我走了,他会饶了我吗?侍奉不能完成任务就是耻辱,不能完成生死的任务,就是该死。”温柔地扶起新生的嫩绿草叶,猫儿转头看向小翅,“其实我的目的本来就是要除掉灰琥珀,你做的很好,你活下来了。”
小翅这还是第一次看清对方的面庞,侍奉的意志力也无法压抑住她尖叫的冲动,即使是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她也在不顾一切地尖叫,对方却不再理会她,只是仰头看向天空,目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看向杀冢无垠的天。
“蟒雀……你没有教会他吗?”
在那张脸上,只有一只深绿色的眼珠,空荡荡的右眼窝里,盛满了宛若泪水的杀冢之雨。
距离封冢还有:8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