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庄子梦蝶与意识形态梦
齐泽克接下去举了第二个例子。 这个例子还是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第六章)中讨论的。这一回,是我们中国著名的庄子梦蝶。庄子梦蝶的故事是我们熟知的,拉康要说明的是庄子反思蝶我关系的正当性。
齐泽克说,首先庄子不是一个白痴(fool)。因为, 拉康关于白痴的定义是:一个人如果相信他与他自己具有直接同一性,如果不能与自己保持一个辩证的、非直接的间距,那他便是傻瓜,就像有一个国王,他认为自己是国王,他不是把他的国王职位看作由交互主体性的关系网络(他也属于其中)所赋予他的象征性的委托权,而是把这一职位看作他的直接特征。[1](p64-65)
我们知道,拉康还有一句名言, 即"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是国王的话他就是个疯子,那么一个国王认为自己是国王的话,他同样也是个疯子"。①这两段表述的意思是一致的,其主要背景语境都直接指涉拉康的伪主体理论。在拉康那里,个人主体无论是在早年的镜像阶段还是成年后的语言教化时期,都不是自己本我的同一体。在镜像阶段中作为小他者(镜子和他人目光)的影像认同,主体不过是想象界中的异化存在者;而在社会交往的象征性能指网络中,主体进一步幻化为语言交互询唤的面具之我。所以,当一个人在不知此真相的情况下,自认为自己就真是"我"时,他就是一个十足的"fool"。而依此推论,任何一种社会角色,无论是国王还是什么大官、专家等等, 也都是"交互主体性的关系网络所赋予他的象征性的委托权"的结果,你真的以为自己是那个什么,你同样也是笨蛋。拉康的意思是说,人总是与自己存在着一个"辩证的间距"。于是,在这个意义上,庄子倒是聪明的,他发现了自己可能不是自己。
第二个方面,齐泽克说问题还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我不是国王, 因为那只是一种外在的语言象征性网络互指的结果,那么,脱去这种面具,我是否还是我?我是否真的一无所有?齐泽克发现,拉康晚期的哲学思想已经有一些变化,他在承认人的存在中会有一些象征总体性吞噬不了的剩余物。
否则,主体就有可能被还原为一个空虚的、空洞的场所, 它的内容由他人和象征性的交互主体关系网络所填充:"在我自身之中"我是虚无,属于我自己的肯定性内容是我为他人的存在。换言之,如果这就是全部,拉康最后的那句话便是主体的极端的异化。 他的内容、 "他的存在"决定于外在的能指网络(exterior signifying network),这一网络给他提供象征性的认同点并赋予他某种象征性的指令。但是拉康的基本观点是(至少在他的晚期作品中),主体即使在大写的他者或异化的象征性网络之外也有可能获得一些内容、获得某种肯定性的连续。这种另类的可能性(other possibility)正是由幻觉所赋予:把主体等同于幻觉对象。[1](p65)
但是,这种获得并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拉康意义上的真实界中。这也就是说,人有可能从幻觉中获得欲望对象。齐泽克说,当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他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蝴蝶这一对象是建构他的幻觉同一性的骨骼和框架(庄子与蝴蝶之间的关系可以写成$◇a)。在象征性的现实中他是庄子, 但在他的欲望的真实界(the real of his de-sire)中他是蝴蝶, 成为蝴蝶是他在象征性网络之外的一种整体的、连续性的肯定性存在。"这里又需要做些解释,所谓"象征性的现实"是指个人主体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由语言(能指链)座架起来的文化此在;而"真实界",以拉康晚年的规定,这个常常大写的"真实"(Real)是个人主体在摆脱了象征性网络之后的不可能存在的真实。庄子在现实中是庄子,但是他在自己的欲望中,他正是想成为一只自由飞翔的蝴蝶。这是庄子超越"象征性网络之外的一种整体的、连续性的肯定性存在"。这真是对庄子梦蝶的新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