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她捏着信,因为太用力指节泛白。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老家的地址。
酒吧里天花板上的小彩灯好像迷了她的眼,振聋发聩的电子乐透过耳朵与心脏共振,感觉真是糟糕透了呢。她坐在吧台,用一杯接一杯的啤酒把所有的情绪和眼泪统统压回去,过去的该怎么过去?她记起戒指上耀眼的光,记起方若绮煞白的脸,记起关古威睁开眼的第一句话,记起找不到若绮在雨里哭得无助的他。她还以为,她能忘了。
说来简单,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没有恋爱没有求婚从始至终就是个谎言。她晃晃酒杯,看着里面的液体一点一滴的卷进中心,她想,就是这样。她和他一起录专辑,一起写歌,一起为了美食登着自行车走乡串巷,他难过时她陪着他,她生病时他在乎她。生活里细碎的温暖让她不知不觉把她变成了他们,可是接近了中心才发觉,她感情升华的泡沫,终归只是虚幻,即使这些虚幻就像曙光,曾经照亮过她。
在电视上看到方若绮息影消失的新闻,她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的看了看还睡在病床上的关古威,她突然觉得近在眼前的人终于渐行渐远,这场闹剧也会划下句号,附赠给她的,还有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自责。
唱片录得乱七八糟,制作人隔着玻璃把烟点燃了又掐,掐了又点,最后叩了叩玻璃说道你还是休整一下,她就站在录音棚里看着不远处的乐谱,从未觉得如此陌生。在永振拍电视剧,一个场景多次NG,导演说略过这场,先下一场。场记就把布景一扯一扯通通卸下,钢筋布料的摩擦声和导演的叹气声也从未如此刺耳。
真是需要休息了呢,范晓爱想,失恋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后遗症竟这么严重。阿威的电话在手边响起她已不敢去接,怕她会成为那个阳光少年眼里的一朵乌云。请假,收拾东西,所幸季青平答应的还算爽快,只不过赔上了一张免费的专辑。
信上说,他找到若绮,现在很幸福,随便祝福了她。其实她是知道的,电视里有新闻,报纸上有新闻,“巴黎电影节惊现方若绮身影,关古威弹唱赢得美人芳心。”她很耐心的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把报道看完,电视里的人一点也没有失真,他笑的很灿烂,而电视外的她也触摸着平面的轮廓,笑的很灿烂。只是她不明白,结局已经这样,这封信的到来还有什么意义。
周围越来越多的嘈杂声闷得她喘不过气。于是结账走人,脚步开始飘忽,还好脑袋还算清醒。
出门就碰见了张崎,那家伙摇了摇他的宝贝相机叫嚷到没有她果然就找不到好地方啊,她白他一眼说少来。那边张崎已经夸张的捂住了鼻子,哎呀他说你喝酒了,还喝这么多。她想这不废话么,去酒吧不喝酒还能看什么表演么?不过她还是抓过张崎的一只手,说带我,回家。艺术家还在一边哇哇叫她就瞪他一眼,想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专门来接我的啊?张崎好像还真被那一眼震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乖乖把手臂伸过去稳住她。
“张崎?”
“恩?”
“我们去先在小院坐坐,奶奶看到我这个样子该是要担心了。”
“好。”
还是东边的小院,没有灯,只有清辉的月光。蛙鸣声时近时远,她不说话,张崎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全身发毛,干脆把奶奶酿的陈年老酒挖出来喝,她说,张崎啊,咱们省着点喝,如果被发现喝完了,奶奶可是要打人的,张崎这才笑了,说你都快醉了还喝。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抱过坛子慢慢饮,晓爱抢过酒坛说张崎,唱首歌来给我听吧。张崎就蹲在了一边,沙沙的嗓音就伴着凉凉的月光涌进晓爱的耳朵。张崎在唱,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气息,谁知道你背影这么长,回头就看到你,过去让它过去,来不及,从头喜欢你。如果不能够永远走在一起,也至少给我,怀念的勇气,拥抱的权利,好让你明白我心动的痕迹。她就静静看着张崎,张崎也看着她,再然后,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声音从脑袋上低低传来,他说,想哭就哭吧,她说张崎你就知道管闲事,眼泪却开始失控,哎,她轻轻的环住了张崎,这样也好,就流在他怀里,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