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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缘 BY 墨式辰(很美的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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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百度受~


1楼2007-10-26 14:49回复
    鳄鱼&粽子 4星推荐文^_^

    文案
    天蛇玄九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善,一半是恶.
    恶念情真意切,为了爱情不怨不悔;善念举步维艰,分不清人世间究竟有什么对什么错.那么,善还是善,恶还是恶么?
    这苍天,若是要阻我,也要将它彻底毁灭


    2楼2007-10-26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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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之章 
      那一天,在他的眼中,时间和空间都已成了尽头,一池的莲花如火如荼的盛开着,他在莲花池底悄悄的游曳。 
      然后,他遇到了他的劫,雷动九天。 
      他本是凡尘的一条小蛇,身体柔软,紫色的皮肤上有着浅淡的金色花纹,美的似纹了满身的枝繁叶茂。菩萨慈悲临世,柳条枝儿在他的额头一点,他天眼豁开,浑身的骨骼咯咯作响,奇特的疼痛已经深入骨髓了。强烈的痛苦折磨了他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人界风雨大作,恍惚中,他低头一瞥,凡尘早化作了汪yang一片。 
      再醒来,两腮生风,他已是观音座下得道的蛇。 
      菩萨讲六欲凡尘,执著心是对如来的玷污,如来本是无物,法亦无物,无情无欲无念无业。 
      他静静的听,莲花池是他的天涯海角,菡萏春草也成禅机佛理。 
      渐渐,他化作人形,双脚双腿,五指纤纤,眉间一寸顶了一点血红的朱砂,眼眸间都是凝起的佛法庄严。可是,他回眸间,又总有偷偷那么一点点的烟行媚视,勾引的妖仙之中常常有人为他神魂颠倒,实在是本性使然,蛇,本就是柔软妩媚的躯体。 
      菩萨大慈大悲,唤他作玄九真,是睥睨人世的蛇神。 
      他肌肤雪白,瞳孔却是浅金色,紫色的外皮褪了下来,他随手一指,已经是一身云雾织就的轻廊骞凇? 
      他日日听经,以为过去未来只能这样了。 
      可是,那一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他悄悄的浮出水面,悄悄的吐着信子,有个俏皮的红衣少女拨开莲花凑到他的面前,他发现她霓裳火红,唇间是淡淡的不屑,却又媚的连眼角染上红莲胭脂。 
      “你是谁?” 
      “他们叫我红娘。” 
      “是那掌管因缘的红娘?” 
      “你说是,那就是了。”她轻轻的笑,却又来问他,“无欲的小蛇啊,我来问你,你明白为何有那么多的神仙不惜抛弃仙躯也要下凡么?” 
      “不知道。”他诚实的摇头。 
      她笑:“这个问题实在简单,他们为了的是——情。” 
      他若有所思的摇头:“我不懂。” 
      “情就是缘,像你从前参的佛法——我爱汝色,汝怜我心,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继续摇头:“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懂……” 
      “我本知道你是不懂的,所以我来便来点化你。”她笑的有点张狂。 
      她右手丹蔻妖红,在花开花落的白莲中虚空一抓,一瓣惨白惨白的莲花瓣落在她手中,清烟过后,竟变化成了一面铜镜。她真真切切的把镜子交在他的手中,镜子轻的似乎没有重量,她看到他的不知所措,目光似变得有些温柔起来:“这叫‘风月宝鉴’,只要看上一眼,保证你获得无上大智慧。” 
      “真的?”他问。 
      “真的。”她笑,轻轻伏在他耳边囔囔,“只是,只是看了之后不要后悔啊。无情不似多情苦,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幸福。” 
      他心头一抖,手中的镜子已经滑落在冰冷的水中。他便潜到水底去捡镜子,水下波光粼粼,或寒或暖的氤氲扑面而来。他身体柔软而矫健,轻轻几个扭动已经触摸到了镜子…… 
      或许他并不是想看,或许他只是想找回镜子还给它的主人,但是一切理所当然的发生了,似乎是如来特意定下的宿命。 
      他,理当有此一劫。 
      那一眼,似乎有桃花在眼前开过,似乎有微风吹绿了江南。 
      佛在说法时拈花一笑,须弥山上翻云覆雨,万劫已不渝。 
      他双手抖动,不能自禁。 
      这,这,这镜中的人真的是自己么? 
      镜中的人有一双庄严而妩媚的眼睛,浅淡的金色像如来头上的佛光一样温软而慈悲,一个回眸,柔媚的张狂,一个凝眸,优雅的肆意。 
      还有瀑布一样的乌黑的长发,远山一样的眉梢,美玉一样的嘴唇。 
      他呆呆的望着镜子,再也不能错开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为什么会对着镜子中自己心头涌上甜蜜而苦涩的味道呢?这种甜蜜的苦涩肆无忌惮的侵袭着他的四肢,叫他不能呼吸。他张口嘴大口的呻吟着,眼睛却越发迷茫了,痛苦中,手心忽然一阵炽热,镜子已经在他的手中碎成千千万万片。 
      佛说,这世上本有千千万万大世界。这千千万万的碎片中每一片都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可是,这每一片都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轻轻的,又是南风吹拂过,莲花池畔荷叶彼此碰撞留下沙沙的声音。 
      在时间静止的瞬间,斜阳的余辉独自洒满池塘,露珠儿落在水中,一圈圈的涟漪后,最终归于平静。 
      九真趴在池水畔,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或颦或笑或喜或怒,他一点点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他也一点点学会更多的表情,学的越多,他发现自己越是美貌。 
      这一定是神仙的玩笑,莫非三生石上,他的名字被刻了一双?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的痴迷着自己的倒影呢? 
      “你,真美……” 
      “谢谢,你也很美。” 
      “我觉得我爱上了你。” 
      “是的,我也爱上了你。我是离不开你的。” 
      “……可是……这些是不够的。” 
      他轻轻的促起眉头,别样的轻愁,思绪却仿佛那些南来的风一样飞的无踪无迹。 
      ……………… 
      …………


      7楼2007-10-26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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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了!一定是疯了! 
        ——若不是疯了,又怎会为另一个自己如此着迷? 
        于是,整个仙界传出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那一年的蟠桃会,一条小小的蛇私自闯入王母的后宫,像失去理智一样抢了王母梳妆的铜镜。天兵天将赶来抓拿的时候,那条小蛇正一个人捧铜镜蜷缩在高高的莲花下,专注的看着自己的容貌。 
        在天兵天将的呼喝中,这条小蛇抬起了头,入眼的,竟是一种高贵的不可亵渎的眸子,分明是癫狂的,可是已经平静如水。 
        小蛇精神恍惚的微笑:“果然还是镜子看来比湖水看起来清楚。” 
        “我很美,不是么?” 
        “是的,是的,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没有人……” 
        听到他的话,众人哗然。可对于众人的耻笑和怒骂,小蛇已经毫无知觉了,他重新垂下头,还是那样脉脉的注视着自己的影子。直到追捕他的兵将上来抢夺他手中的镜子时,他才像重新复活了一样,开始反抗。 
        但他心神恍惚,如同入魔,哪里抵挡得了这许多天将?镜子离开他的双手时,他就彻底垮了下来。 
        审判和加刑的过程,他一直维持着静默的态度,像圣者一样表情高傲,紫黑色的外衣翩翩飞扬。唯有在无人之处,他才会一边边的小声念着:“给我一面镜子,请,给我一面镜子吧。”


        8楼2007-10-26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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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愿意说出他究竟是怎么了,他们能掐会算,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喜欢同性已经是神仙的丑闻,何况又是对自己的这般执著之念? 
          判决的结果出乎意料的轻,也出乎意料狠毒。 
          判决把仙蛇玄九真的灵魂分成两个。一个投入下界,饱受轮回之苦;另一个永锁天界大牢,终生不能和另一个自己有所善终。 
          “不!” 
          “你们不能这样做!”


          9楼2007-10-26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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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小蛇疯狂的摇头,可是他的抗yi在他们面前是毫无意义。四个天兵压住了他的手足,太白金星走上前来,用拂尘在他的心头轻轻的拂上了一拂,然后扫向通往下界的瑶池仙境。
            他骨骼又是咯咯的响,叫他回忆起了他被菩萨点化的那一天,不过,比那天还要痛,因为他是被硬生生的扯成两个,从此天涯海角。他疼的满地翻滚,皮肤像是被炙烤一样剧痛,整个天界的水气都被他搅的四处乱窜,人形的身体扭曲成了蛇身,然后蛇身又被四散的灵气重新捏成了人形。 
            他似乎又看到了人界的满天风雨,看到了汪yang的洪水,甚至看到了被分开的另一个自己穿过重重九天,消失在茫茫的大雨和霹雳中,被轮回所苦。


            10楼2007-10-26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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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分开我们~~~!!!!!!” 
              可惜,他和他,已是被分开的两个不同的个体了。 
              他在天界水牢中张皇的望着空荡的天际,心底的狂意妖念慢慢涌动。 

              一千五百年后—— 
              一声,惊雷,天降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下来,黄河的水翻腾起浑浊的浪花。漫天的大水乐坏了平日里胆小的妖孽,有人在雨水中探头,便见了天边铺天盖地的三脚怪鸟,这鸟是预兆暴雨的精灵,名唤“商羊”,所到处,必定水患滔天。于是漫天大雨再没有丝毫停止的打算。惶恐的百姓冒雨在各个河口分别设了祭坛,这水却依然凶猛如虎。 
              一村的人不得不往高处不断迁移,只是这般逃避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呢?


              11楼2007-10-26 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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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在雨雾中惶恐的回头,天地间一片汪yang,那些过去耕耘过的土地早就不见了踪影。恍惚之中,一片黑压压的乌鸦自天边翱翔而来。飞到了过去的泾水堤岸,就再也不前进了,盘旋着,打了个转。 
                瞬间—— 
                一道巨大的身影自飞溅的水花中冲天而起。 
                它身子婆娑,柔软如丝,只是一双金晃晃的眼睛像两盏灯在夜里莹莹生辉,傲视着这苍穹。 
                妖! 
                “天怒!这是天怒!” 有见识的村长在嘴里默默的念叨着。 
                那妖张开血盆大口,乌云从它的嘴里喷涌而出,喧嚣的雨声中,忽听一道震天动地的呼啸:“我恨!” 
                声如哭泣。 
                一道闪电瞬间滑过天际,扯破了这铺天盖地的黑暗。早已吓的瘫软在地的村民,只见天空中似乎布满了无数的眼睛,一双双都愤怒的看着这只呼啸的妖怪。
                有声音宝相庄严:“孽畜!你趁典狱一时不差,私逃天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又来兴风作浪,还不悔改?!” 
                那妖仰声的大笑,嚣张无比:“什么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当年若不是你们引诱试探,我又何至如此?!我既成不了仙!便入了魔,你又能奈我何?!” 
                天空中乌云越沉越重,终于刷刷的劈下无数的闪电来,落在水面,便如沸腾的水,一时间,大水滔天。 
                五雷轰顶。 
                那妖一张红色的口张了开,在轻轻的笑,笑声轻盈,竟似歌声一样。 
                电闪雷鸣中,只见它身体一扭,一条尾巴在悄然浮出水面,再一扭,已经不见了踪影。 
                竟是一条紫色的巨蟒。


                12楼2007-10-26 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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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他没有烟行媚世的眼,没有额头的一点猩红,没有颠倒红尘的笑。 
                  这个他是冷冷的,淡淡的,眼中法相庄严,眉尖点着淡淡的仙人印。 
                  只是半个当年的他。 
                  他和他,其实都不是完整的。 
                  九真将自己三角的头搭在凌霄的肩膀,轻轻的蹭他温暖的皮肤,不死心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凌霄挣了挣,见挣不开他的束缚,便把头撇开,回避他的目光,暗暗恨自己方才的心软。 
                  九真吐出细长的舌头,舔他白皙的脸孔,他在他身边蛊惑:“来,来,告诉我吧……” 
                  凌霄心头一动,却立刻冷下面孔,唇角都是不耻:“你对我施摄魂术!” 
                  九真扯着大口俏皮的笑,轻慢的抬起自己的头,慢慢的凝视着他,甜蜜而得意:“你若不告诉我,我难道不会看?!只是……我这一看,看得可就不止你要来杀我的原因了。” 
                  后一句声音重重,故意说给他听。 
                  他见他面色不善,恶劣的发作,故意的问:“你可有什么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事情?比如说……” 
                  凌霄勃然大怒,手中灵光一转,一把拂尘扫向九真的蛇头。 
                  可他哪里是这条妖蛇的对手? 
                  九真向他吹了一口气,他立刻浑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在这条蛇的面前,他是如此的脆弱和渺小。 
                  “告诉我吧,我不会伤害你。” 
                  凌霄倔强的撇过头不理不睬。 
                  蛇妖无奈的看着他,眼中一阵流光溢彩,已经擅自看了他的心事:“你是……为了你师傅?” 
                  凌霄不回答,却咬了嘴唇。 
                  九真暴跳如雷:“你居然相信一场黄梁的梦?!相信是我九华山的妖怪做法让你师傅病危难医的?!” 
                  “是。” 
                  凌霄的声音悠远似山涧清泉,一点一滴潺潺流过,仿佛穿越了重重深夜,最终缠绵在九真的心头:“他待我恩重如山,为了能让他清醒,什么样的机会我也愿意试一试。” 
                  九真不屑一顾:“九华山和你武当山相去万里,我凭什么要去害你师傅?” 
                  他冷冷的抬头,轻蔑的看着眼前的蛇妖。 
                  九真被他看的一愣,忽然想到自己刚刚的种种痴缠和失态,不禁偷偷苦笑,如此这般,到像是有十分理由了?心底有愧,他接下来不由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对你很重要?”下界一千五百年来,呼风唤雨,九真何曾如此仔细在意。 
                  “是。” 
                  “你居然对一个凡人如此重情?” 
                  “他是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不但是传统,更是道义,凌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九真眨着眼,一双眼睛如秋水横波:“若我能治好你师傅,你愿不愿意报答我呢?” 
                  “你?”凌霄有一丝惊讶,终于回头与他那双金灿灿的双眸对视。 
                  “是啊,我。这人世间还不曾有什么能难道我的事情呢。”九真骄傲的抖动着自己的尾巴,他额头的猩红一闪,诸般过往已经了如指掌,“你的师傅修道一百年,本该得成大道脱胎飞仙,可是他的肉体太过脆弱了,才招来此劫。” 
                  “肉体脆弱?” 
                  “是啊。”九真淡淡的说,“你师傅是肉体凡胎,就算已成大道,若不能脱去凡胎,自然会陷入昏迷,灵肉分离。” 
                  凌霄半信半疑的望着他:“那当如何?” 
                  “两个办法。第一,你杀了他,让他重入轮回,期望来世得个强健的体魄再图正道。” 
                  凌霄一怔,继而道:“胡说!这怎么可以!” 
                  “那只有第二条了。你要带我到你师傅身边,我自然会帮他飞升。”他笑,眼中有狡黠闪烁,“不过这一种,我是要你的报酬的。” 
                  “你没有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你要什么报酬?” 
                  九真甜甜的笑着,这个人果然中了他的圈套。他把自己的蛇头贴在凌霄的耳边,暧昧无比:“我要你……” 
                  ——我要你。 
                  ——我要你陪我一生一世。 
                  ——我要你只能看到我,只能听到我,我要你的心中只有我。 
                  他那双灿灿的眸,此刻勾魂夺魄,翻来覆去,只映出这个凡人的样子。三千年的分离、等待和仇恨。 
                  三千年后,终于相逢,此时此刻,他只要他。 
                  他和他,不过是分成两半的一个灵魂。 
                  凌霄对视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屈辱和恨意渗入骨髓。 
                  “好,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14楼2007-10-26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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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欲界天 
                    武当山的夜深如雾,那些诚惶诚恐的弟子们守在真武大帝座前,手结莲花印。 
                    凌霄就在人群中,听到喧哗着的经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右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左手,心中一片忐忑。 
                    过了许久,久到如同一个轮回。 
                    乍听一声惊雷,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一道银色的裂缺直直自天空劈下来,就像他出生那天一样。 
                    殿外,是大雨倾盆。 
                    十二腊月的雷雨,天降异色。 
                    一道如雷的长吟才迟迟自天而落:“……唯愿……仙道成,不愿……人道穷……” 
                    凌霄被这吟啸之声震了心思,抬起头,夜幕恍惚中,只见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抱着什么在大雨中翩然行来。 
                    他衣袖飘飘,双瞳如星,童颜鹤发,雨虽然大,却不曾湿了他分毫。 
                    凌霄看着他,想到心头过去的那些前尘往事,一腔舐犊,热泪就从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师傅……” 
                    老人穿过众多的武当弟子,来到他的面前。 
                    慈眉善目,却有恋恋不舍。 
                    凌霄这才注意到老人怀中的东西。 
                    ——蛇妖。 
                    这条蛇合着双眼,安静的躺在老人的怀中,似乎入定了一般。他发如泉水,柔柔的缠绕在老人的双臂之中。明明上半身还是宽袍大袖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下半身在裙袍下已经化作紫色蛇身,懒洋洋的挂在老人的肩头。 
                    凌霄见过了他嚣张的模样,见过了他妖娆的样子,此时这般懒散无力,到叫他倏忽间觉得想要苦笑。 
                    他,毕竟是蛇。 
                    再强大,也改不了蛇类喜爱攀附的毛病。 
                    他是,蛇,妖。 
                    一笑百媚生的妖。 
                    老人俯下身子,将臂中的蛇妖放在他的怀里,淡淡的说:“这是你的劫难了……” 
                    他一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急忙跪着上前两步,一把扯住老人的衣角,向他儿时一样的无助:“师傅,您也要抛弃徒儿了么?” 
                    熟悉的衣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两个人。 
                    只是,这一次,老人再没如同儿时那般将他抱在怀中。那双干枯老年的手,轻轻的落在他的手上,一点点,掰开了他的十指。 
                    “师傅……” 
                    他惶恐上前,要重新抓住救命的衣服。老人却轻轻的飘远,人群中,凌霄跌跌撞撞,什么都抓不住。 
                    “师傅……” 
                    老人垂头叹气:“凌霄,你要明白,你欠他的,所以你得还。” 
                    “徒儿不明白!他不过是妖!” 
                    他一口反驳。 
                    “他是妖没错……” 
                    “师傅您教过我,既然是妖,就改除掉!” 
                    “……但,世事弄人,造化多变。你和他相遇本就是上天定下的机缘,你该顺从天意。”老人捻着白须,喟然长叹,“……汝命不由你,不由我,汝命由天。” 
                    他看着怀中这张安详的脸,忽然恶从胆边生。 
                    若是杀了他呢? 
                    或者一开始就该杀了他! 
                    杀了他!是他害我,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不被这邪魔歪道扰乱了心思。 
                    对,对,杀了他,趁他不知道。 
                    他心思如潮,那边老人重重的咳了一声,提醒他:“是你自己决定用你自己来作交换的,学道之人,焉能无信?” 
                    他如遭雷劈,被问得哑口无言,想到方才的狠毒,顷刻间冷汗出了一身。 
                    这般恩将仇报,与他向来不耻的妖怪又有何分别?! 
                    老人转身向外走去,他见老人所到之处乌云散去,雨意减小,渐渐有祥瑞之光在老人身边升起。 
                    异香阵阵,地绽莲花,光芒流动,若日若月若星。 
                    已是将飞升之相。 
                    众弟子虔诚的趴伏在地上,叩拜他们的师傅,唯有凌霄,抬着眼睛,贪婪的望着老人。 
                    老人捻着胡须,淡淡的告诫:“你要好好的待他。” 
                    他心头一痛,才知分别在即。 
                    原来人人修身养性,炼丹服茸,徐福求仙葛洪分药,这般盲目的追求着不死不灭,诸般磨难得成大道后,到头来还是要离别。 
                    相见时难别亦难。 
                    老人甩了甩衣袖:“从今后,凌霄再不是我武当传人,仙道妖道,凭尔造化了。” 
                    凌霄顿首而哭,怀中的半人半蛇的妖像是嘲弄一样自然的睡着,那些儿时的、少年的、苦的乐的酸的甜的,五味陈杂的记忆纷涌而来。 
                    老人却已足踏莲花,成仙而去。 
                    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再也拉不得老人的衣角,再也看不得老人慈悲的目光。人道渺渺,仙道莽莽,六道轮回之隔,他要如何才能再见这日日相对亲人?


                    16楼2007-10-26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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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着那大蛇,默默站起身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静静的走出大殿,走出道观,一直走下武当山。 
                      寒夜里的积水正在愀然成冰,冰化成水。一切都无声,一切又都在无声中发生着天翻地覆变化,从出生到死亡,万物自有航程。 
                      这里他不能留恋,这里不再是他的家。但,天大,地大,方圆之间,他又该去往何处呢? 
                      ——师傅,师傅,您叫徒儿究竟该如何? 
                      他恍恍惚惚的想着,眼泪又落。 
                      却被人抹去。 
                      指冷如冰。 
                      他一呆,见那双金色的妖眸,那祸头。那蛇揽着他的肩膀,将头与他的头相互纠缠,他说:“别哭,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凌霄无助的望着这条蛇,大蛇眼中可见的深情似海,铺天盖地让人无路可逃。 
                      就像他出生时的那场暴雨。 
                      ********* 
                      他出生那天,父亲正带着母亲逃难,故乡下了足足三天三夜的雨。 
                      那场洪水冲毁了村庄,带走了他的两个哥哥。母亲的肚子在暴雨中阵痛,父亲手足无措仰天祈祷,他在雨中呱呱坠地,脸上挂满了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气。 
                      远方的天空传来如婴儿哭声一般的尖啸,尖嘴利爪,是凶悍的蛊雕,最爱吃人。它早在窥视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了,这些天里,只要有人落下了逃难的大队,它就把人抓在天空,再重重抛下摔得到山崖上,非要到好好的人被四分五裂,然后才肯贪婪的享受美餐。 
                      他张开眼,尚且稚嫩的目光扫去,那些凶悍的妖怪在他的目光中化为灰烬。 
                      于是,连肆虐的雨也在那一天停下了。 
                      他却被视为妖怪,只为他生而能言。 
                      生而能言,呼风唤雨,杀戮妖怪,不是神仙便是妖怪。 
                      亲族躲避他,爹娘不敢抱他,他天赋异秉,将襁褓中的冷遇一一记住。 
                      三岁那年,老人来到他的身边,长长的道衣,雪白的浮尘,长髯长眉,眉梢眼角都是一派慈悲。 
                      他一脸戒备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父母将他交给了这个人,他咬他踢他打他,一双圆圆的眼睛仇恨的瞪着他,只为不离开那双狠心将他抛弃的父母。 
                      老人搂着他说,你不是妖,你本是天上下凡接受转世渡化的仙人。 
                      他憧憧懂懂,不得不从此跟了老人天涯海角。 
                      斩妖,除魔,救人,行善。那些勾人魂魄的孽障,吸人精血的狐妖,骗人性命的画皮,痴情的女怪,害人的男鬼,都不过是凡尘种种,统统收在宝器里,镇在灵山仙乡。 
                      老人说是人心先有了欲念,才会遭这些妖魔暗算。 
                      老人在前面一边走,口中念念有词,他提着昏黄的灯笼,在后面拉着老人的衣角一路跟随。胖胖的小手,短短的小腿,惊恐的双眼。终于,有坏心的树精伸出根茎将他绊倒,他才能如一个孩子一样倒地大哭。老人无奈的叹气,将他抱在怀中,抹去他圆圆的脸蛋上圆圆的泪滴。


                      17楼2007-10-26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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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他是如此贪婪的汲取着老人带给他的亲情,他从不会想到,有一天老人升天作了神仙,给他抹去眼泪的竟是一条用他的自由换回亲人的蛇妖。 
                        这蛇甚至还夸口永远的陪在他身边。 
                        可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那,究竟什么才是自己最想得到的呢?


                        18楼2007-10-26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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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想不出。 
                          心头都是惘然,在他浑浑噩噩的沉思中时,妖蛇已经乘了机会,一路凌云凭风,不等他表态抗yi,已经强行带他回到了九华山。 
                          在一块空地,九真放开他,长袖一甩,山头林间一座小屋凭空而生,白墙白瓦白窗棱,是一件完美的监牢。 
                          他要将他困在那


                          19楼2007-10-26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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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当是好琴,六十年的凤凰木;棋该是好棋,黑白的琉璃石;书本是好书,修身养性一应俱全;画则是好画,浓墨重彩。还有好诗好酒好花。 
                            凌霄打量着不染纤尘的古董瓷器,悄悄叹息。 
                            到是细心的蛇。 
                            晌午时分,他见九真重新变作蛇,那诡异的紫色身体旁,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妖,有的半人半妖,有的已成人形。 
                            九真把他介绍给这些妖怪。它们向他示好,说尽恭维,他手足无措,茫然失对。他怎么可能对的出呢?若是往日,见了这些妖怪,他不拿剑一一戳上一个窟窿才怪。 
                            如今,它们是主,他不过是小小的阶下囚犯,自古正邪不两立。 
                            那条蛇似没有发现的他异常,反而晃着尾巴,在妖怪中一一逡巡:“开春惊蛰之前,都给我老实点,别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若是不听话,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担待,就算是被人抓去剥皮抽筋剜骨,也是你们自作自受。”英姿飒爽,目空一切,他是这些妖的头领。 
                            群妖怪怪的点头称是。 
                            而后,九真游回凌霄的身边,用他三角形的头蹭磨蹭凌霄的裤脚,忽又温柔缠绵:“我怕是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陪你说话了,你要注意身体,若是寂寞了,那些妖怪随便给你欺负,只求你别对他们下狠手。混沌难开,野性难教,人形得来不易,勿要坏了他们的修为。” 
                            凌霄才知,这蛇不是不懂。他求他不要伤它们性命,便是明白他对妖厌恶已久,即使如此,他却偏偏还要依仗自己的功力强留下他。 
                            不叫他不气。 
                            若是有剑,他恨不得将他的身斩成三段,只是手无寸铁,斗法又斗不过。 
                            他低下头,见到九真一双金色的眸子,就那样荡荡如水的望着他。虽是兽眼,但是一点一滴,毫无保留的倒映出他一个人类的愤怒,深情款款。 
                            他就再也恨不下心,默然点头。 
                            那大蛇得到他的承诺显然满足,像一个忠实的臣子一样臣服在他脚下,双眼闭合,一动也不动了。 
                            凌霄有些反应不过来,用手去探,才发现九真冰冷的身体慢慢僵硬而去。 
                            他呆了一呆,不禁哑然失笑,寒冷的冬天,蛇都要冬眠。 
                            这道行如此高的妖,竟也不能免俗? 

                            那年冬天,天气一直冷得夸张,这高高的九华山更是冻得张不开手脚。幸好每日有小妖给凌霄送来柴草火盆,凌霄就在火盆旁边读书写字,冷的时候就念起修行的口诀,呼吸吐纳从内御寒。 
                            那个冬天总算没有过的太痛苦。 
                            最初的几天,他总是不愿和那些妖有太多的接触。后来彼此来往的多了,一日三餐又是它们照顾,每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对那些拖着大尾巴走来走去的妖怪也就渐渐的见怪不怪了。 
                            初五那天,天气回冷,开始下雪。 
                            雪大如花,一日一夜,飘飘洒洒,落在空荡荡的山上,入了眼的都是苍茫的白。 
                            凌霄坐在门边,一人一桌一盏,点上红泥小火炉,烫了壶绿蚁酒,那北风带着雪扫在脸上,半化半凝,淡淡如泪,却怎么也不觉得冷。 
                            他一个人喝着温酒,远方的白茫茫的雪让他想到老人白色的发和白色的眉毛。小时候的新年,师傅抱着他,和其他的武当门人一起打年糕搓汤圆,他趁没人注意,一把白白的江米面全揉在大师兄的脸上。师傅大恼,嫌他浪费食粮,他却乐呵呵的拍着双手,揪住师傅长长的长寿眉不肯放手,笑的一派天真。 
                            那个时候凌霄已经偷偷发现,小孩子的笑容是最大的防卫武器。无论犯了什么错误,只有甜甜的微笑,就不会有人为难他了。 
                            那也是他跟了老人过的第一个新年,出生四年来过的第一个新年。


                            20楼2007-10-26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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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不知道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动手,你的所有手下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除掉你这妖怪夺回我自由简直易如反掌? 
                              ——你就这样放心的把整座九华山放在我的面前么? 
                              “……或许,他是觉得愧对仙人你吧。”似是无意,狼妖在一旁囔囔的说。 
                              “……他没有什么愧对我的。”放开手,凌霄毫不眷恋转头离开山洞。 
                              洞外大地冰封,正午的阳光斜斜的打在凌霄面上,眼中晕眩。他回头望望漆黑的山洞,有一刻,觉得是那样怅然若失。 
                              那几夜连续的梦魇,夜夜里梦里都是九真星光一样的眼神。 
                              他总会向他张开自己的手臂,一遍一遍的保证:“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然后天雷动地,天降大雨,他会觉得全身的骨髓都在疼痛,似乎自己的身体被整整分成两个,有悲伤在他心头涌动。 
                              他惶恐万分,听到九真嗜血的声音穿过十八层地狱,一直冲入九霄之上的天宫:“我恨!” 
                              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就披上衣服下地,抱着梦中的团子站在门口望着遥远的武当山,直到天明。 
                              团子是那只小妖怪的名字,据说是九真御笔亲提,因为他刚刚修成人形时,圆滚滚的仿佛是一只糯米团子。 
                              他到没辜负这个名字,越发像糯米团子一样喜欢粘着人。 
                              团子常常跑来凌霄身边,从开始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作威作福,根本没花上一个月。不过他最喜欢还是把木炭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嗤”的一声蹿起好高,害的凌霄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这小孩子一样的妖怪会烧到自己。 
                              他宠着这个孩子,变本加厉的回报当年师傅对他的宠爱。 
                              他觉得那是还债,还师傅,也还救回师傅的九真。 
                              身上的债太多了,他会喘不过气。 
                              这小妖天真活泼,最爱撒开脚丫四处跑,雪停不久,九华山上就能找到很多他留下的脚印了。 
                              所以当那一天,团子拉着凌霄的手,告诉他:“我拣到了一个人类。”时,凌霄并没有大惊小怪,他细心的陪着小妖怪走过光秃秃的石壁,来到人类的身边。 
                              那天,碧空如洗,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云彩,阳光亮的叫凌宵永生难忘。 
                              天空下,男人一把莲蓬胡须,一身兽皮的猎人打扮,一动不动得躺在雪地上。 
                              凌霄慈悲心起,走上前去扶起地上的男人,正要给他运功取暖,却不料说时迟那时快,那人铁箍一样的双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和他瞬间打了一个照面。 
                              “你这妖怪!” 
                              猎户的眼中是歹毒的恨意,赤裸裸毫不掩饰。 
                              他中了这猎户的计。 
                              同一片阳光下,他和团子也一同中了无数双眼睛的毒计。 
                              也许发现的太晚,但的确是一场性命攸关的逃跑。 
                              凌霄的手中没有武器,降妖的各式咒语他又不愿用来对付这些人,对于愚昧的村民,那些招数太过狠毒,所以他只能逃。 
                              苍茫的雪地里,他抱着团子,一路飞奔,抬头望着天边,全是晃眼的白色。 
                              身后人声鼎沸,叫嚣着,甚至有飞箭向他射来。 
                              他看到日头偏西,箭头上蓝光闪闪,是淬了催命的剧毒的。 
                              世事无常,凌霄的心头一动,想到很小时候,那个他出生的村子也是这样对他喊打喊杀。 
                              生而能言,他不是妖怪,他该是转世的仙! 
                              凌霄忽然停下脚步。 
                              怀中的团子好奇的看着他。 
                              凌霄愤怒的回头,对着身后无数的人类,大声的喊:“不!我不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是人类!武当山上的道士!” 
                              人群中传来大笑。 
                              有人暴喝:“少来骗人了!道士都是降妖除魔救人于水火的!你怀中抱的又是什么!” 
                              怀中的团子闪着亮亮的目光望着他。 
                              长尾,圆耳,兽类的爪子。 
                              十足妖态! 
                              凌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的冰雪漫上来,直冲他的头脑,他竟忘了自己是被俘虏!他怎么可以忘了他们不过是妖! 
                              怀中的小妖怪就像一把烫人的烙铁,让他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有人冷眼看着他:“看你长得也有几分人像,怕是被妖怪迷惑的吧。料来也是,传说中这山中有一条肆虐的蛇妖,是他把你抓来的吧!” 
                              蛇妖? 
                              他们在说九真? 
                              心中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面对这些人类茫然的点头:“我是被九真困在这里的……”


                              22楼2007-10-26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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