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沉寂，张启山终于见到了第一寸光。
穿过腐锈的铁门，站着于曼丽的身影，再透过一层黑布，隐约照进张启山眼里。
他并不晓得那身影的主人。那黑影晃动几下离开了视线，眼前又添几分光亮。渐近的脚步声起止细碎，像是每挪一步都思忖了许久，这声音似鬼魅将他思绪缠去，停在了他身后，此后又是一阵死寂——这几日他曾屡次试图醒来，然不及他睁眼，一阵痉挛刺痛带着彻骨凉自手肘处袭入脑中，他又会瘫倒在椅子上坠入几个时辰的昏睡。
张启山试着出声，喉头苦涩令声线颇有些低哑
"副官...副官？"
无人应他。
他嘴里低喃，将知交，同袍，情人一并问了一遍。灰尘粒子进了喉又惹得连阵干咳，咳得重了，舌根处也咳出一股腥咸。
身后人仍未答他，只替他松开了缚眼的黑布。他醒后便试图挣断绳子，任他意志如何强烈，却浑身疲软乏力。
那人指节寒凉，几次触及他耳廓，动作却温润入骨，似对他怜悯至极。
这光虽暗却来得突然，略有些刺眼，但足以令他庆幸他还没瞎。

视线浑浊模糊，映不出那层光影的究竟是日光，灯光或是烛光。他双手绑在椅子后无法揉眼，遂低头躲开了那刺眼的光，试图使自己适应。那双凉指一寸一寸攀上他的肩，又抚上了他的脸，这寒意倒使他脑中清醒了几分，能嗅到满屋子铁锈味和掺了浓重酒气的香粉味。
那双手来去摩挲遍了他一张脸后，悠悠开了口，如他所料是个女子，语调七分熟识
“别问了，我不救你。那晚饮酒，你酒杯上涂了七氟烷。”
这声音将张启山惊住半晌，一双眸子微阖，他想这女人多半是疯了。找回思绪后声音又沉了几寸，他唤她一声
“曼丽。”

他这声唤得于曼丽心头一酸，软下身子从背后抱住他，将头轻靠在他肩上颤声问他
“疼吗？”
张启山没力气避开，任她抱着，一时想不到说辞回应，于曼丽已先出了声
“你别问，听我说。”
于曼丽将他又搂紧几分，他触到于曼丽的体温仍是暖的，幸好是暖的，原以为于曼丽的血跟她手一样凉得刺骨
“你别怪我，我只是...算了，你该恨我。”
"启山，我不唤你佛爷，唤你启山好不好？"
"启山，你听，像极了在唤我的爱人。"

张启山清楚这幅身子现下撑不了多久，想着需尽快将于曼丽掐死，手上筋骨愈发收紧。骤然站起令脑中缺氧眼前已是混黑一片，药效并肘间疼痛一道袭入脑中又是一阵晕眩，踉跄几步支不住一身沉重，最终侧仰倒地。
于曼丽捂着胀痛的脖颈再次喘息，嗓子干涩闷咳几声，看向张启山的眼里却始终含着甜腻的笑。
"你疯了"
张启山没力气嘶吼，虚虚吐出这三个字。
"你要杀我，连次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吗？"
于曼丽靠墙半倚着，勾唇弯了秋水眸尽力使自己笑得好看些。
"亲爱的,你可知你睡着时好看极了,我吻遍了你额心,眼梢,鼻梁,眉骨,唇角和耳廓，原来我是这么中毒。"

她一番心绪沉醉在他眼中，尤其在他吃力爬到铁门前推开虚掩的铁门，扶着墙站起后，醇郁微醺的烛光让铁栏滤出纤尘的隙晕，斜斜落上他眉眼时。
那可算是最美的景？
她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把穷奇纹匕首，拿在手里把玩着，缓步走在张启山身后跟着，不远不近，正适合问话的距离。
"亲爱的，为什么要逃？你看你额角流血了，多疼。"
"亲爱的，你走得很累吧。对不起，我也是人，难道没有负罪感吗？"
"启山，我追到你，你就娶我好不好？"
断墙的尽处依旧是荒废的牌楼，案几牌匾几乎尽数裂开横在地上挡了道，青石板上砌满结了蛛网的碎砖瓦砾。于曼丽跟着张启山四下乱闯，也没见他寻到哪个出处。他被塌下的房梁绊倒，碎玻璃如棘刺嵌入掌心，落尘的玻璃染上血后比琥珀更精致，何况那是爱人的血。
现在，你哪儿也没法去了。

于曼丽停了手中转匕首的动作，趋近的步子下是玻璃瓦解的声响，踩过处的玻璃碎尽后难得半晌宁静。
追到你了。
匕首刺入心脏的音色沉闷压抑，于曼丽更醉心于听张启山喑哑的喘息随心脏破裂骤然急促的转音，从匕首手柄处感知他心脏抽搐的频率，抑或痴迷于被他眼中灼心恨意焚烬的剧痛。沾了血的十指覆上他脸侧，于曼丽最后一次吻了他眉心。
"亲爱的，去没有人的地方吧。"
于曼丽枕着他的肩，缄默数他心跳停止前跳动的次数。破晓之前，残息终于沉寂下来，凄厉寒风便将其与罪孽一并掩去。
该死的黎明。
——
听到一些古怪的传闻
说有个女人持一把穷奇匕首在巷子里乱捅一番。
听到一些古怪的传闻
是昨天有个女人随着悲鸣声一起消失了。

沉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