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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倦,烧香祭度


IP属地:云南1楼2017-07-18 10:17回复
    阿丧的父母可能永远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直男癌和一个直女癌会生出一个弯成蚊香的铁T。当然,生活中每天的琐碎已经足够让他们日理万机,根本无暇顾及这个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女儿的精神世界,自然也不知道她是弯是直。阿丧就这样吃饱穿暖不生病不给家里添麻烦的活了二十年。
    阿丧没有谈过恋爱,可她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生。十三岁那年和同学去河里游泳,她看见穿着比基尼的闺蜜,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冲动,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应该。然而那个邪恶的念头没有放过她,此后的整个初中生活她都在和这个时时出现在脑海里的恶念做斗争。原本就话不多的阿丧变得更加沉默了,也更没有了存在感。初中毕业的阿丧去上了中专,在那里她搞清楚了自己怎么回事,这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秘密。
    阿丧中专学的专业很奇葩,修车。不是专业奇葩,而是一个女生主动去学奇葩。一个学校三百人,就她一个女生。好在阿丧长得瘦高黝黑,声音比变声期的男孩还低沉,留着短发也像个小男生。阿丧就这么雌雄莫辩的混在男生堆里,越来越T。
    阿丧晚上下工回家,爸妈哥嫂不知为什么又在吵架。阿丧已经习惯了,默默的穿过吵架的客厅,去厨房里盛碗饭扒些剩菜,端出去院子里吃。奶奶也在院子里乘凉,阿丧在她旁边坐下。一家四代挤在一个农村的小平房里,争吵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阿丧和奶奶都习惯了。
    “三儿,白日上工累不累?”奶奶靠着大摇椅,头抬得高高的看着天。她白内障又严重了,要很亮的光才看得见些影子。
    “不累,今天没修几个车,还都是简单活。”阿丧低着头吃饭,奶奶是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活简单也要好好做,别跟师傅扭,好好学手艺。三儿的脾气就跟你爷爷的一样,闷着不吭声,却犟得像头驴。”奶奶伸手慈爱的抚着阿丧的头,“三儿啊,男娃这脾气还好,女娃这脾气会吃亏的,要改改,啊?”
    “嗯。奶奶,我饭吃完了,去收拾了。”
    阿丧收拾好厨房又回到院子,坐在小板凳上陪奶奶乘凉。
    “奶奶,我想去城里打工。”
    奶奶停下摇椅,摸索着阿丧的脸,半饷才说:“我们的三儿是长大了……去城里好啊,城里能见世面,见过世面也就不白活了……”说着又细细的摸着阿丧的脸。
    “奶奶,我在城里赚了钱安顿下来就把你接过去,让你在那儿清静享福。”阿丧瞥了眼吵得鬼哭狼嚎的里屋。
    “三儿是个乖娃啊,出息了还想得起我这老太婆……长大了……长大了……”
    阿丧听着,鼻子酸酸的。


    IP属地:云南2楼2017-07-18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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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去了离家不远的大城市,白天跟着比她早出来混社会的老乡营生,晚上躺在仅够放一张床的没有窗户的小格子里想着把奶奶接出来的日子遥遥无期。后来阿丧听说卖宵夜赚钱,就去给开夜市摊的同乡阿叔当伙计。白天在车行修车,晚上在夜市当伙计,每天十八个小时的工作让阿丧很忙,很累,回到格子里倒头就睡,没时间想那个遥遥无期的日子。
      有规模的夜市摊需要十几年的人气积累,一般形成于旧小区的外围。阿叔经营了五六年,摊点位置很好,就在路头第一家,晚上九点开市就在店口摆上烤架,店外支上十张小桌占着地盘,不多时就人满火旺。
      夏天夜市的生意太好,阿丧烧完扇贝烧肉串,烧完肉串烧扇贝,一刻不停,都快被烤成肉干了。她招呼另一个伙计过来换班,自己出去透口气。
      阿丧看见不远处没人的公交车站台广告灯箱旁站着的女孩有点奇怪,摸着灯箱走了一圈,又抬着手再空气中划拉,举止熟悉又陌生。阿丧想起奶奶找东西也会这样,果然,她看见挂在女孩手腕上盲杖。
      “呃,那个,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阿丧走过去问女孩。
      女孩向着身边一股烟熏味转过身,有点惊慌,有点茫然。“你在问我吗?”
      “嗯,看你在这儿转了半天,过来问问。”阿丧看着她对着自己身边的空气说话,闷闷的点点头。
      女孩顿时欣喜,冲动的将要伸手又忽然缩了回去,从随身的小单肩包里掏出手绢擦擦手,然后才慢慢的往阿丧的方向伸出手。阿丧看着她在自己身边错位的划了几下,只好把手凑上去。女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要坐K13路公交车,请问是不是在这儿。”女孩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害怕有些发抖。
      “嗯,是在这儿,刚过了一班,还得再等一阵。”看着女孩失望的低下头,阿丧想想又说,“去前面摊子上坐会儿,车来我叫你。”
      阿丧把女孩带到店外,找了张角落人少的桌子扶她坐下,就去换人接着烤她的串。阿丧熟练的扇着火翻着肉,不时抬头看看路上的车,看看女孩。女孩闭着眼睛,侧着头在听路上的动静,有大车开过就会警惕一下,留意阿丧有没有叫她。她一直安静端正的坐着,只有手指不停的绞着盲杖上的胶圈暴露出不安。
      “先喝点水,那车坐的人少,蛮难等的。”阿丧倒了杯茶放到女孩手里。
      “谢谢。”女孩捧着软塌塌的塑料杯有些烫手,只好左右拿捏。她不知道就在手边有张小桌可以放下。
      阿丧送了两张桌的餐,绕过来问女孩:“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我家在白云区白云大道那边。”
      “那你还得转趟车啊,”阿丧真为这女孩愁,“你家人呢?”
      “我是赌气跑出来的。我……有手机导航,还能问人路……”女孩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心虚的低下头。
      “那你打个车回去吧。路挺远的,大晚上也不安全。”阿丧看女孩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或者还比自己小,长得干净漂亮像个大学生,这一路没被抢真是个奇迹。
      女孩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才说:“残疾人可以免费乘坐市内公共交通工具。”
      阿丧最后还是把女孩送上出租车。她给了司机一百块,又趴在车窗上塞给女孩一百块,附在她耳朵上小声交待:“这一百块拿好,以防万一。下车记得叫司机师傅找零。”然后起身拍拍车顶,招呼司机开车。
      车开动了,女孩才反应过来,冲着车窗外挥手说再见。
      阿丧回到店里就被阿叔骂她傻,“那女孩说不定是个骗子,你几天的工钱就这么没了。好好干你的活,能上这个当?快点上菜去。”
      阿丧笑笑,什么也没说,乖乖的干活去。


      IP属地:云南5楼2017-07-18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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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叔的论断第三天就被打脸了,九点差几分他们三个伙计约着去出摊,远远就看见那天的女孩站在路口。两个伙计用家乡的土话笑着揶揄阿丧,说她走桃花运了。阿丧也笑着骂了他们两句不由的加快脚步向女孩走去。
        “阿桑?”还没等阿丧靠近女孩就叫出她的名字,脸上是自信的微笑。
        阿丧见女孩闭着眼睛侧脸对着她,白色的盲杖杵在身前,有些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听他们这么叫你啊,”女孩睁开眼睛把脸正过来微仰着对着阿丧,笑容有点小小的骄傲,“还有,我认得出你的脚步声。我记心可好啦,所有声音只要听一遍就记得。”
        阿丧在女孩面前晃晃手,又猫着腰借着不远处大排档的灯光仔细看看女孩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失明。长长的睫毛下,女孩的眼睛有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那个……你怎么来的……?”阿丧不晓得为什么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孩。
        “爸爸送我来的。哦,对了,我是来还你钱的。”女孩从小包里摸出个信封,把左上角作为标记的折角展平了,双手递向阿丧,“那天真的谢谢你。”
        阿丧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没想过要女孩还钱或者感谢,只是出于本能的善良而帮助她,“你不用那么大老远的跑来还我钱的。那天我就是怕晚上你一个女孩子的不安全……又……”阿丧把“看不见”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了“挺晚的”。
        “要还的,借钱是要还的,我知道。”女孩固执的向前伸着手等阿丧接过信封。
        阿丧不知道怎么办,挠头挠得都快到后背了。她不能像对正常一样把钱推回去或者直接走开,她绕开了几步女孩还是定定的等着,她又不能不管。阿丧只好接过信封,有点厚,有点硬。阿丧打开看,里面有两张一百元,还有十七块的零钱,看来女孩是记得让司机师傅找零了,信封里还有一张粉红色Kitty猫的小卡片,背面写着“谢谢你阿桑”,落款“沈怡然”,手写的,除了签名看着熟练,其他几个字结构都是散的。
        “你写的?”阿桑拿着卡片晃晃,呵呵的笑着问。
        女孩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有些腼腆笑了:“嗯,我会的汉字不多。我写了好几张,妈妈说这张写得最好……”
        “挺好看的。”阿丧把钱揣后裤兜里,把信封和卡片折好放前裤兜里,“你爸爸呢?他接你回去?”阿丧环视了一周路人,没见谁像是女孩的父亲。
        “我让爸爸先回去了,过会儿再来接我,”女孩犹豫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想跟你说说话。”
        阿丧有点懵,她看看身后已经支好的摊子,又看看面前的女孩,只好说,“那你来摊上坐会儿,我先在店里帮会儿忙。”
        女孩拉着阿丧的胳膊出现在店外又引起了两个伙计揶揄的嘘声和阿叔的呵斥。


        IP属地:云南10楼2017-07-19 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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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把沈怡然带到靠边过往人少的一张小桌旁坐下,“你先喝点水,我去生个火。”沈怡然想起那天那只烫手的杯子,慌得摇手道:“不喝了,我不渴。”阿丧咧着嘴挠挠耳根又问:“你喜欢吃什么?我请客。”沈怡然又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过晚饭了,不饿的。”阿丧觉得这话没法接了,讪讪的进厨房搬烤架生火去。
          和那天一样,沈怡然依然独自端正的坐着,但比那天放松许多,抬手小幅的试探周围,发现身前的桌子竟有点小高兴,把放在膝盖上的折叠盲杖搁在桌角,手指随意的在桌子上弹着打发时间。
          沿街的两排大排档已经支满,吃宵夜的人也越聚越多,锅瓢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辣椒蒜蓉烤肉的味道随着煽火的风四散,炭火的烟熏笼罩着满街不甚明亮的灯光,在这幽暗朦胧中人声鼎沸。
          “哎,吃吧,”阿丧往沈怡然的桌上放了一盘烤串,半打扇贝半打生蚝,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在沈怡然右边坐下。
          “我不饿,”沈怡然坐直身体,对着没人的前方一笑。
          “来这里不吃宵夜很亏的。”阿丧没有在意她说话不看人,拉起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塞了串烤肉给她,“吃吧。”
          “谢谢,”沈怡然笑得有些尴尬,她闻得出是烤肉,还听见滋滋冒油泡的声音,却不知道串在竹签上要怎么吃,只好用左手帮忙摸摸什么情况,指尖刚碰到肉就被烫得一缩。
          阿丧突然想起沈怡然看不见,失明的人做什么都要用手。“你等等,”阿丧拿过沈怡然手里的肉串连着盘子里的一起抬回厨房。趁着阿丧走开的间隙,沈怡然拿出随身带的免冲洗手液洗干净手,又用湿巾纸擦了一遍。
          阿丧把竹签的尖都给剪了,又抓了一把一次性的手套过来给沈怡然用。
          “我在家吃饭都是用筷子的。”沈怡然抿着嘴低下头,表情有点小小的倔强。
          “呵呵呵,出来吃烧烤哪里有用筷子的,都是用手。”阿丧当然没听出来也不知道沈怡然话里对自己尊严的矜持,但她这么说反到让沈怡然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害羞。
          沈怡然脸红的接过手套带上,但她手是湿的,薄薄的手套总是粘住拉不好,阿丧就蹲到她旁边往手套里吹气慢慢的给她拉上。沈怡然右手拿着竹签,左手摸到签子的另一端,从上面费劲的拔下一块肉放嘴里。
          “真好吃,”沈怡然半阖着的眼睛都睁大了,又熟练的拔了一块。
          “你以前没吃过?”阿丧看她这么斯文的吃法有点怪异。
          “没有,从小爸妈不让我吃零食的。”沈怡然想想家里清淡的饭菜和这真是没法比,“我连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机会都很少,也不能悄悄去买。”
          阿丧觉得女孩连烤串都没吃过真是好可伶,那天赌气跑出来还身无分文,只能独自艰难的折腾。
          “烤串要这样吃才好吃。我教你。”阿丧蹲到沈怡然身后,握着她的右手,引导她把肉放到嘴边,“咬住,然后把签子拉出来。”
          “这样果然很方便,”沈怡然知道新吃法很开心,可还是要用左手帮着确定竹签上肉的位置。
          烤串吃起来,话也开始聊了。那天沈怡然是背着爸妈让弟弟带她出去见网友,刚见面就被沈爸爸抓个正着,把她弟弟和网友一顿臭骂,沈怡然气不过就跑了。
          “爸爸就是觉得我看不见容易被人骗。我是瞎子又不是傻子。”沈怡然现在想起来还气得嘟嘴,“一路上也有好多人帮我,给我指路,送我过马路。还有你,你还给我钱坐车回家。我就说嘛,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沈怡然当然不会知道如果她又老又丑运气就不会那么好,可能挨到遇见阿丧这关,阿丧已经打烊下班。
          阿丧在旁边杵着腮帮听她说,时不时的给她递个烤串拉下手套。第一次见到沈怡然阿丧是同情的,接触一阵阿丧挺喜欢她的坦诚乐观,同时又觉得那样不谙世事的天真不太好。她叫阿丧啊,对什么都乐观不起来的。
          “我叫沈怡然,你叫什么名字?”沈怡然突然发现阿丧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把话题引向她。
          阿丧如同胸口挨了记闷锤,“我……就叫阿丧啊。”
          “你的大名。”沈怡然觉得可能是自己没说清楚,又补充了下。
          “我名字不好听的,不说啦。”阿丧最不愿提的就是自己的姓名,这更增加了沈怡然的好奇。最终,阿丧拗不过沈怡然连哄带撒娇的逼问,声音极轻的说了三个字。沈怡然听力极好,顿时不跟阿丧闹了,自己憋着笑。
          “其实叫阿桑挺好的,有个歌手也叫阿桑,我很喜欢的。你听过她的歌吗?”沈怡然知道笑话别人的名字不好,忍住了笑赶快转话题。
          “我好像听过,但没什么印象了。”阿丧没有纠正她的“丧”是丧气的丧,丧尸的丧。
          沈怡然清唱了一段《寂寞在唱歌》,声音不大,却在这条说话要扯着嗓子喊的夜市里仿佛划出一个空灵寂寞的结界。


          IP属地:云南14楼2017-07-21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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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越来越多,阿丧去忙一会儿又来陪沈怡然一会儿,每次过来都会端上一份新菜,麻辣小龙虾,牛杂碎,盐焗凤爪,水晶虾饺堆满了一张小桌。沈怡然闻着各种食物的香味,一个人却很难下手。阿丧去跟阿叔告假,想陪沈怡然好好吃东西。
            阿叔没理阿丧,往炒锅里撒把葱花,掂锅翻了两下把炒牛河装盘递给阿丧,黑着脸用土话吼她:“一个晚上你都在偷懒泡妞,让那女孩吃了快点走。”阿丧笑嘻嘻的抬着牛河拿了两罐凉茶就给沈怡然送去。阿叔看着一团乌漆嘛黑咧着白牙笑的阿丧坐到白皙干净的沈怡然旁边,叹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的嘟囔:“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扑街呀……哎……年轻啊。”
            “尝尝阿叔炒的牛河,很有名的,好多人就是冲阿叔的炒牛河来的。”阿丧把牛河放到沈怡然面前,掰双筷子想要递给她,转身却见沈怡然摸着盘子抓起一小撮吃起来了。
            “嗯,是挺好吃的,用手吃还挺方便,就是有点烫。”
            阿丧又给沈怡然剥小龙虾,喂她吃牛杂碎,吃虾饺,见她辣了就把吸管放她嘴边给她喝凉茶。以前阿丧经常这么照顾奶奶,现在照顾沈怡然也是这么协调。沈怡然嘴里没一刻不是满的。
            沈怡然有边吃边擦嘴的习惯,却不想把手套上粘的辣椒抹到了脸上。阿丧提醒她两次都没擦到,阿丧只好伸手帮她。就在碰到沈怡然脸的刹那,阿丧突然变得异样的羞涩,只敢那么轻快的一划,好像多停一秒就会被烫到。沈怡然什么也没觉察,只是笑呵呵的对着空气说谢谢。阿丧做贼样的偷偷舔掉指尖上的辣椒。
            一个伙计绕到她们桌,上了个乳鸽炖盅,用土话说:“阿叔让送的,他说你就给人家女孩吃便宜的抠门丢人。”
            大排档做东西都是放很重的调料,用以掩盖食材的缺陷,所以便宜又好吃。阿叔的炖盅却是真材实料小火慢炖的,每晚数量有限价格也高。阿叔说,这是给真食客吃的。这是阿叔作为有祖传手艺的大厨在喧嚣浮躁的浪潮里唯一能保存的小小坚持和骄傲。沈怡然没有辜负这份用心汤,一口就品出“这比家里妈妈煲的还好喝”。
            阿丧揉揉鼻子羞臊的说:“好喝我再给你拿一份去啊?”
            沈怡然咽下最后一口汤,摇摇头,往阿丧的方向够着身子小声说:“我想去卫生间。”
            整条街只有一个公用卫生间在后巷的院子里,阿丧看看沈怡然脚上一尘不染的白色贝壳鞋,就进店里拿了两个塑料袋套她脚上,带她穿过拥挤的人群。阿丧在这条油滑的街上练就了凌波微步,沈怡然扶着她的肩跟在身后如履薄冰,她总是不小心撞到人或空出凳子,一路“对不起”的说个不停。好容易走完了一条街来到后巷,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喧嚣,没有烟火,只有厕所外一盏昏昏欲睡的路灯。


            IP属地:云南18楼2017-07-23 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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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还是小心的牵引着沈怡然,沈怡然也从刚才吃东西时候的兴奋变得沉默。院子尽头就是厕所,厕所前有一滩前面饭馆排污积出的污水滩,要踩着五块砖才能过去。阿丧看着这滩污水又在挠头。
              “怎么了?”阿丧站着不走让沈怡然很困惑,她已经闻到厕所的气味和一股说不清但很恶心的气味。
              “那个……你等一下……这里不好走……我背你过去。”阿丧支支吾吾的解释。
              沈怡然还在一头雾水,阿丧已经跑到黑暗的墙角迅速脱了T恤反个面穿上又跑回去。沈怡然白色的娃娃衬衫干净得让她自惭形秽,她怕自己抹了油烟的T恤玷污另一个人的纯净。
              “上来,我背你过去。”阿丧蹲到沈怡然前面,她为自己能想到T恤反穿这样的法子还是感到高兴的。
              “哦。”沈怡然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底。从她扶着阿丧手肘的情况看,阿丧应该比她高一点,她小心的估算着距离,探手蹭了两步过去。沈怡然手没碰到东西,脚却踢到了阿丧,手往下探才摸到了阿丧躬着的背,顺着背探到肩,然后慢慢趴上去。
              阿丧的脸胀到通红,头皮都在冒汗。
              “趴趴趴趴趴……”阿丧突然结巴了。
              “嗯,准备好了。”沈怡然一无所知的淡定回答。
              阿丧勾着沈怡然的腿弯猛的直起身,冲得自己一个眩晕。沈怡然在她背上也是十分拘谨。阿丧一口气把沈怡然背进厕所才放下。
              “谢谢你,阿桑。”沈怡然的笑容满是真诚。
              阿丧却只是红着脸傻笑,揉揉鼻子才想起来说:“哦,那个你快上厕所吧,我在外面等你。”
              “哦。”沈怡然闻着厕所里极重的味道很不舒服,硬着头皮小心的伸手试探,却被阿丧一把抓住手。
              “别别别……”阿丧憋了一阵才憋出个“脏”。
              “哦。谢谢。”沈怡然犯难了,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手的帮助她寸步难行。她后悔自己把盲杖留在了餐桌上。
              阿丧见沈怡然站着不动,自己也站着没出去,她的大脑空空的运转不了。
              “那个,洗手台在哪儿?”沈怡然打破了沉默。
              “这儿……”阿丧迅速拉着沈怡然走了两步来到角落里的一个小水池边,看着生锈的水龙头阿丧又泄气了,“你等等啊。”阿丧费劲的拧开水龙头,里面只淌出一小段细细的锈水就没了气息。
              “呵呵呵,没水了。”阿丧只好丧着脸告诉沈怡然,接着又痛苦的挠头。
              “没关系,用这个。”沈怡然掏出洗手液在手上挤了些,递给阿丧。阿丧没用过这种东西,学着沈怡往手上挤了些,手心手背来回搓了几遍。沈怡然又掏出一包湿巾纸抽出一张,剩下的递给阿丧,“擦擦。现在告诉我马桶在哪儿?”
              “呃……这里没有马桶,是蹲坑。”阿丧看看那几个堪忧的坑槽又急了。她一咬牙,一把抱起沈怡然,捡了个好下脚的把沈怡然放上去,“你……好了叫我,我再给你抱出去。”
              沈怡然刚被阿丧吓到了,反应过来觉得阿丧真是耿直得可爱。
              “好,”沈怡然向阿丧红着脸点点头。
              弄好以后,阿丧真的又把沈怡然抱出来。两人还是一样的洗手擦手,已经没有先前的尴尬了。
              “阿桑,你真瘦。”沈怡然趴在阿丧背上,按按她肩膀上突出的骨头。
              “别看我瘦,我很有劲儿的。”阿丧背着沈怡然,小心的踩着砖头趟过积水,“你腿上的淤青是前天磕的吗?”
              “也是也不是,这种磕伤常有,我都懒得记了。”沈怡然自己不在乎,可阿丧看着她热裤下露出的小腿,那些淤青很扎眼。
              “阿桑,”沈怡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附到她耳边小声说,“你衣服穿反了。”沈怡然摸摸阿丧衣服上粗粗的缝线提醒她。
              阿丧只是抿着嘴嘿嘿的笑不说话。她趟过积水忘了放下沈怡然,想起来后决定不放下了,背着她一直走,能走多远是多远。
              “阿桑,你真好。”沈怡然突然搂紧阿丧的肩膀,声音和刚才的歌声一样寂寞。
              阿丧看着快到尽头的黑暗,忽然想质问为什么夜不能够再长。
              阿丧在灯火和黑暗的交界处放下了沈怡然,“走吧,我牵你过去。”沈怡然站着没动。
              “阿丧,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IP属地:云南23楼2017-08-02 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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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闭着眼睛,任沈怡然的双手抚摸她的脸颊,像两片轻盈的羽毛,凉凉的,软软的,还残留着淡淡的酒精味。
                她眯起眼睛偷偷看沈怡然微微扬起的脸,沈怡然飘忽的眼神让她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微小的表情瞬间被捕捉,沈怡然条件反射样的缩手。
                “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沈怡然的情绪和她的触觉一样敏感,她脸羞得绯红,顿了一下,换个语气才说,“今天谢……”
                “不是不是,”阿丧立刻打断她,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摁。
                唐突过后,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那个……我奶奶也这样看我,”阿丧扭捏的开口,“她白内障看不清,就喜欢摸我的脸。她干农活,手粗糙得很,摸在脸上向被砂纸搓……可是……可是……我喜欢她……”想起奶奶,阿丧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扑扑的往外掉。她有一年没回去看那个唯一能跟她说话的奶奶了。
                “别哭了……”沈怡然一边给阿丧擦眼泪,一边小心的安慰她,“你跟奶奶感情很好吧?”
                阿丧吸吸鼻子,点点头。
                “难怪你会帮我,我也觉得你挺合得来。白内障可以治好的,只是小手术,你把她接来城里就可以做。”
                阿丧狠狠的点点头,给奶奶治眼睛也是她的一个心愿。
                “你的眼睛呢?可以治好吗?我看电视里说……”阿丧飞快的思索电视里怎么说的,“就是……嗯……换个眼角膜就好了。”
                “呵呵呵,电视里都是骗人的,不是所有的眼病移植眼角膜就有用的,”沈怡然笑着纠正阿丧,“我的……换了没用。”
                阿丧看着沈怡然低下去的脸有些难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阿桑,你怎么是短头发?像男生那样的吗?”沈怡然转了话题,在她的认识里,女生都是长头发的,男生都是短头发的。阿丧是个留短头发的女生,她觉得很有趣,“让我再看看你的头发。”
                沈怡然发现,阿丧的偏分长刘海尖鬓角短碎发,和爸爸弟弟的都不同。她从头上取下自己的蜻蜓发卡,把阿丧的刘海别上去。
                “这样才是女孩子。”沈怡然对自己想象中的阿丧很满意,阿丧却脸都臊红了。
                阿丧牵着沈怡然往回走。拥挤的人群里,沈怡然之前的天真开朗再次消失,深藏的自卑再次嘲笑她,她果然是个麻烦的人。
                “阿桑,你是我第一个主动交到朋友,谢谢你。”沈怡然最终没有把心底话告诉阿丧。


                IP属地:云南25楼2017-08-03 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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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远远看见一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对自己微笑,和沈怡然一样,他有着与这条街异样的气质。阿丧不自觉的把沈怡然往他身边带过去。
                  “然然,”男人看着走近的沈怡然,眼里满是宠爱。
                  “爸爸?”沈怡然欣喜的语气让阿丧有点失落。
                  男人自然的牵过沈怡然伸出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捏捏她的脸,宠爱的问:“今晚开心吗?”
                  “开心!阿桑请我吃了好多东西,可好吃了。阿桑?”沈怡然回头伸手招呼默默退到一旁的阿丧。阿丧却没牵她的手,只是上前两步,弱弱的说声“叔叔好”。
                  “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我爸爸,这位就是前天帮我的……史小姐,”沈怡然调皮的隐去了那个让阿丧尴尬的名字,“她喜欢别人叫她阿桑。”
                  男人把一直没离开女儿的目光转向阿丧,和蔼的笑着和阿丧握手:“你好,史小姐。非常谢谢你那天帮然然平安回家,更谢谢你今天让然然这么开心。”
                  “不……不客气。”阿丧看着眼前的绅士,强烈感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卑微如尘土。
                  男人看见司机从阿叔的店里提着满满四袋子打包餐盒出来,就对沈怡然说:“然然,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阿桑还有工作呢。”沈怡然点点头,男人蹲身下去想解开她脚上套的两个塑料袋。
                  “别脱,”沈怡然缩开脚,“阿桑给我套的,套在脚上走路挺好玩的。”
                  “好,”男人宠爱的拉长声调答应她,随即一个突袭把她横抱起来,沈怡然吓得笑着搂紧他。这似乎是他们父女间长做的游戏。
                  “再见,阿桑。”沈怡然向着夜市挥手道别,阿丧却站在另一边。
                  阿丧目送着他们父女上了一辆加长的奔驰车,内灯亮起时,车内一位妇人向阿丧颔首微笑,优雅迷人。阿丧是修车的,她早注意到这辆豪车,从沈怡然来就一直停在马路对面没走。那个打包外卖的司机,阿丧昨天在店里见过,他眉梢的肉痣很难不让人记住。
                  阿丧向着远去奔驰无力的挥手告别。


                  IP属地:云南27楼2017-08-03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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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阿丧有个习惯,就是不时向路口张望,看看沈怡然会不会来,会不会又想和她说说话。可是没多久市里开始搞创建文明城市,整条街的大排档都被清理,阿叔也不做生意回家了,十几年的夜市就这么散了。
                    没有事情做的晚上,阿丧的夜格外漫长寂寞,她会在那条街上来回巡游,她害怕万一哪天沈怡然来了找不到她。她想听她说说话。
                    Sunny开着她的mini闯进了阿丧的世界,人如其名,她像太阳一样炙热的追求阿丧。阿丧知道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但她不懂拒绝也无法拒绝Sunny的光辉,她老实的接受。她总是沉默的接受,哪怕被烈日烤焦成荒土,她也没学会反抗。
                    24岁本命年的第一个月,Sunny对阿丧说“我要结婚了”。阿丧低头沉默。第六个月,阿丧和人合伙贩卖海鲜,一批货砸在手里,阿丧赔光了所有积蓄。第十一个月,奶奶来到城里,却是病危住院。奶奶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没有给人添太多麻烦就安然离世。阿丧哭得撕心裂肺,这是她在家里最有存在感的一次。看着阿丧伤心的样子,原本打算哭一下的妈妈和嫂嫂反倒不好意思哭了。
                    25岁立春的那天晚上,阿丧独自在被拆成废墟的夜市街口站了整夜。她还是那个习惯,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看看,想等那个等不到的人。阿桑在原地等,世界却在变。老家的土地被征走,他们一夜暴富,原本多事的家更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只有阿桑置身事外,她看着空空的摇椅,只想和奶奶再说说话。
                    阿桑用分到不多的钱开了个修车厂,没日没夜的在车底下捣鼓。奶奶带走了她所有的心愿,她小小的心愿一个没实现,也没有机会实现了。阿桑在重建好的夜市街买了房子,虽然那里什么都不同了,就连那个有她最美好记忆的厕所也不见了。她还是习惯夜里在那条街上来回巡游。
                    28岁那年夏天的某个如常的夜晚,阿桑在街口突然看见一个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衬衫淡蓝色牛仔热裤彷徨的背影,她沉寂的心怦然跳动。
                    “怡然。”阿桑脱口叫住女孩。
                    女孩转身,笑靥如花。


                    IP属地:云南31楼2017-08-09 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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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丧现在有两个爱好,修车和做饭。那天认错的女孩已是她的女朋友。女孩是来找记忆中那个夜市街的,她不知道这里已经被重新规划,恰巧遇到认错人的阿丧。女孩说,这就是缘分。
                      周末阿丧下班回家,看见女朋友在打扫卫生,头上戴着那只蜻蜓发卡。她以为这是阿丧准备送她的礼物,毕竟和阿丧相处快两年,从未见过阿丧用这么女人的东西。阿丧用一个LV的包包换回了发卡,她说这是别人忘在她这儿的,要还给人家。女孩有点不开心,但包包让她生不了气。
                      吃过晚饭她们会一起去那条街上散步,这是她们初遇的地方。阿丧看着车站灯箱的海报,对女孩说:“下周我们去听音乐会吧。”
                      女孩有点惊讶:“阿丧,你没发烧吧?”她所知道的阿丧只会修车,偶尔哼哼也是唱被广场舞大妈洗脑的小苹果。
                      阿丧笑笑,指着海报说:“你的侧脸和她有点像呢。”
                      音乐没有国界,没有门槛,只要你听,总会有音符落在心里,总会有根神经被撩拨得产生共鸣。阿丧第一次坐在音乐厅里听一个人弹两个小时的钢琴。台上演奏者洁白的长裙恍如月光,阿丧想起无数个仰望星空的夜。最后一曲《夜的烟火》落幕,阿丧已经泪流满面。
                      曲终人散,阿丧让女朋友先出去等她,她要去趟卫生间。
                      阿丧绕到后台,正赶上一群粉丝簇拥着要签名,几个保镖将他们隔离开。阿丧费力的挤到前面,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蜻蜓发卡递给其中一个保镖。
                      “这是沈小姐掉的东西,请还给她。”
                      没等保镖再问,阿丧就消失在拥挤的走廊。
                      外面下着小雨,阿丧深深的吸了口夜晚清冷的空气。不远处女孩撑着透明的雨伞在等她,笑靥如花。


                      IP属地:云南35楼2017-08-11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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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撒花。
                        以此纪念被清理掉的我最爱夜市大排档。想念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烤肉,还有放很多味精的小馄饨。


                        IP属地:云南36楼2017-08-11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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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也没想它是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只是遇到一些人会让我们记住


                          IP属地:云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42楼2017-08-17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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