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锡林吧 关注:111贴子:615
  • 7回复贴,共1

天籁吟-范锡林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小学时在《儿童文学》上看到这篇《天籁吟》,惊为天人。后来也偶尔翻出当年那本儿文,重新体会它带给我的感动。网上搜索难寻踪迹,遂一时兴起,网购《秘道》,找到这篇文章使用CamScanner和CAJViewer将之转为文字。


IP属地:浙江1楼2018-04-07 13:22回复

    烟花三月的扬州城内,一处富丽堂皇、楼阁连云的府邸里,上上下下一片灯火辉煌,这里,正在举行盛大的祝寿宴会。主人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当年为了取悦南巡的皇帝,出资连夜在瘦西湖畔建造起一座庞然白塔的就是他。今天,是他的生日,这排场当然非同小可。
    张灯结彩的花厅及两边的雕栏回廊里,全部摆满了酒席,几乎全扬州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正对花厅的是一座飞檐雕梁的戏台,一班梨园子弟正在台上笙歌弦舞,悠悠的乐声与宾客们的笑语声一起飘扬天外。
    就在宾客们酒酣耳热之际,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息了,戏台上的人也一个个悄然退去,这一来,使得众多好奇的眼光不由得都投向了戏台,忘记了自己津津乐道的话题,瞪着眼一眨也不眨地等待着,大家有预感,即将出台的一定是个绝对精彩的表演。
    然而,款款走上台的只是一位青衣少年,略带苍白的脸,身子骨也很瘦弱单薄,但他往台中心一站,便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气度,面对这么多显赫贵宾,他没有半点腼腆和局促,相反,连正眼也不朝台下瞅一下,十分从容地从衣袖中掏出一支平平常常、尺来长的竹笛。
    “小笛王!”正中席上的主人带着些炫耀,向左右的客人介绍,“别看他人小,吹笛子是当今一绝,是我们扬州一宝!”众人惊讶之余,不免有些窃窃议论,无非是对此称号表示存疑。
    只见少年将笛子缓缓凑到唇边,稍一动指,便有一串清亮、圆润的珍珠般的声音飞出,顿时全场鸦雀无声,与其说是这笛声一下子将全场的人迷醉住,不如说是震慑住了。这笛声那么绵软又那么富有弹性,那么明亮那么有强劲的穿透力,那泻在庭院中的银白月光,在这笛声催动下,分明在荡漾,泛出了波光粼粼、涟漪万千。这笛声仿佛不是从耳朵眼进去,而是从你的指头,从你的发梢,从你的舌端,从你身体可以感觉到的每一处透入,直达心底,令人既清凉又温暖,舒坦、惬意极了。当然,再也没有哪一个肯在此时来说一字半句了,连那些上菜斟酒的仆人们也都就地站着不再挪步,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声响,会破坏了这美妙的境界。
    这笛声回荡在夜空中,时而是百鸟齐鸣,时而是万马奔腾;时而是山泉淙淙,时而是海潮澎湃;幽咽时令人黯然挥泪,欢快时叫人手舞足蹈;有情语喁喁,也有金戈铁马;有雨打芭蕉,也有风吹竹林;有悠然见南山,也有豪侠行大江。真叫人难以相信,这一切都出自一人一口,十指和一笛,分明在片刻之间让听的人经历了春夏秋冬,游遍了高山大川,阅尽了世间沧桑和人生悲欢。
    正当人们一个个听得痴痴呆呆时,笛声戛然而止了。
    满座的人无不发出轰然的叫好声,而且这叫好声延续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然而,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唯独有一位宾客没有作声,就是坐在主人左旁的那一位老头儿。他穿着锦缎马褂,瓜皮帽顶缀着一颗老大而罕见的紫宝石,看那气派及其座位,就可知肯定来头不小,此刻见他只是微微颔首道:“吹是吹得不错,但是否能称‘笛王’,老夫以为还需考究。”
    主人对此诘难,有些不以为然,便问道:“大人此言,莫非是想考一考他?”
    那老头儿点点头说:“不错,你可叫那孩子前来,待我问他几句话,便知分晓了。”
    主人一招手,令侍立在身后的管家,立刻去把那刚下戏台的小笛王请来。不一会,青衣少年已经站在桌前了,主人很客气地对小笛王说:“阿竹,这一位是前任礼部尚书宁大人,他有话要问你。”
    这阿竹不卑不亢地转向那老头儿,施了一礼:“学生吹得有不到处,请老大人指教。”老头儿感觉到了这孩子话中的傲气,不由笑了一笑:“不,你吹得很好,我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吹笛子的?”
    “学生会说话时,就开始吹笛了。”
    “谁教你的?”
    “是我母亲。”
    “你母亲?”老头儿甚为惊讶,“你母亲会吹笛?”
    “我母亲不会吹笛,只是告诉我,她看到和听到我父亲是怎么吹的,我便依着她的话去吹。”
    “这么说来,你吹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了。那么,你父亲呢?”
    “学生从来没见过父亲。”阿竹说此话时,不禁有些凄然。
    “原来如此,难得难得。”老头感慨地点点头,问,“你会吹一支就《天籁吟》的曲子吗?”
    “《天籁吟》?”阿竹有些茫然,摇摇头,“学生没听说过。”
    老头儿显出几分失望,捻着颔须,缓缓道:“既然没听说过此曲,当然也就不会吹此曲了,可惜可惜!这么说来,你还不能称‘笛王’!”
    阿竹显然有些不服:“天下笛曲甚多,为何就偏要会吹此曲子方称‘笛王’呢?
    “这《天籁吟》是天下第一笛曲,原是古时一位高人所作,因其极妙,所以极难,不是一般笛手所能吹奏。老夫在京城时,就听宫廷乐府中高手有这么一种说法,只有能吹奏此曲的人才能真正称为‘笛王’。老夫一直想听到这支天下第一曲,可惜至今没这份耳福!”
    这一席话说得满座的人都面面相觑,阿竹脸上也有些赧然。但他毕竟不同寻常,略一思索,便有恢复了原先的矜持:“请教大人,何处可以找到这《天籁吟》的曲谱?”
    “听说鄱阳湖口的石柱山上江心寺里就藏有一份。”
    “谢大人指点,学生明天就动身去鄱阳湖口石柱山!”阿竹傲然道,“我就不信,有了曲谱,我会吹不出这曲子来!”


    IP属地:浙江2楼2018-04-07 13:22
    回复

      “妈,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一进家门,阿竹就对坐在灯下做着针线等他回来的母亲说。
      儿子应邀出外赴堂会,对母亲来说,也已习以为常了,顺口便问道:“这一回要去哪儿?”
      “去湖口石柱山。”
      “湖口石柱山?”母亲这一回却显出有些不安,忙问:“去这么远,谁请你去的?
      阿竹说:“妈,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要到那儿去寻一个曲谱。”
      “什么曲谱?”
      “《天籁吟》。”
      “《天籁吟》?”母亲神色大变。
      阿竹感到十分惊讶:“妈,你也知道这个曲谱?”
      “阿竹,你听妈一句话,不要去找这个曲谱,万万不要去!”母亲几乎是待着恳求说。
      “为什么不?如果我不能吹这个天下第一笛曲,我就算不上笛王!”
      “妈宁愿你不做笛王,哪怕你就是不吹笛,妈也不会让你饿着的。”
      “妈?你怎么啦?我不吹笛,那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要吹笛,我要做笛王!”阿竹十分激动地说,“我就不信,《天籁吟》有那么可怕!”
      母亲缓缓地从贴心的怀里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环,上面镌着一条隐隐可见的龙:“这是你父亲笛子上的玉环,当年,他也就是听说有《天籁吟》这么一个曲谱,便着了魔一样的,一心想要去找到它,抛下我和还没出生的你,留下这玉坠,带着他的笛子走了。还说,让我等着,等着他回来,将这曲子吹给我听。”
      阿竹急忙问:“后来,他回来没有?”
      母亲伤心地摇摇头:“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唉,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学吹笛了!”
      阿竹说:“妈,你没有做错。子承父志,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应该去干我父亲没干完的事,去找到这曲谱,吹出这曲子来,妈,我一定要去,你就让我去吧!”
      母亲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也知道这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事了,叹了一口气:“有其父,必有其子,好吧。”她泪水盈盈地将那枚白玉环系在儿子手腕上:“把这玉环带上,它会保佑你的,记住,不管能不能找到《天籁吟》,你都要早些回来!”
      “妈,放心,我一定能找到的,你就等着,等我回来吹给你听吧!”
      母亲一直送儿子到瓜州渡口,看着儿子坐的船在滔滔大江中变得越来越小,她还久久伫立在茫茫暮色中。
      经过好多天的风浪颠簸,这一日,终于到了鄱阳湖口。但见一片水天浩荡中,一座石柱样的青山兀自矗立在大江大湖交汇之处,船家指点说:“小客官,那就是你要找的石柱山了。”
      阿竹欢喜不已,不待船在滩头码头边靠稳,便纵身一跃,跳上了岸,往山上直奔。跑了一程,有些乏了,刚想坐下歇歇,却听得头顶隐隐传来钟鼓之声,抬头一看,只见半山的树林中掩映着一片红墙绿瓦,莫非那就是江心寺了?
      再仔细听去,那钟鼓之声与一般寺庙做功课时的单调的钟鼓之声显然不同,像是一位熟谙音律的高手在演奏一支悠远庄严的古曲。
      阿竹心中不由肃然起敬,打消了休息的念头,一口气就攀到了半山。
      进得江心寺山门,阿竹顾不得瞻仰那些泥塑木雕的佛像,他头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见这敲钟鼓的和尚。循声寻去,只见在大殿旁的廊下,有一口大铜钟,一尊大座鼓,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和尚,正在一手撞钟,一手击鼓。
      阿竹不敢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细细倾听,越听越觉得有味道。这小和尚在撞击时的轻重缓急之中,将钟的洪亮和鼓的浑沉以及在苍茫江天中的回响,很自然地揉合相配在一起了。
      待小和尚将一百零八响敲击完毕,阿竹才走近去,施礼道:“小师父刚才奏的曲子太妙了,这曲子是你编的?”
      小和尚明亮的眼睛很友好地望着阿竹,笑着摇摇头:“我哪会编什么曲子,我是依着我师父远空大师教的去敲的。”
      “这么说,这曲子是你师父编的啰?”
      “是的,我师父说,既有声音,就该好听,要得好听,就该编成曲子,于是他就编了这么一个《江天钟鼓曲》教我敲的。”
      “看来,你师父准是这方面的高手……”话未说完,却听得身后有一个平静安详的声音:“善哉善哉,果然有远方来客!”
      小和尚一回头,惊讶地说:“师父,你不是在后山种菜的吗,怎么回来了呢?”
      “从你的钟鼓声里,我听出,来了一位小客人,于是,便赶紧回来了。”
      这是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的僧人,穿一件旧僧衣,脚上布鞋还沾着些泥迹,令人吃惊的是,他的两只眼珠上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原来,他是个瞎子。
      “小施主,请到禅房里坐。”说着,他径自领着往前走,穿廊上阶,步履轻捷,压根儿不像是个看不见的人。
      来到后面一间清净简朴的禅房里,那和尚在一蒲团上坐下,吩咐小和尚道:“净明,去烧些茶来,小施主,请坐。”
      阿竹不等坐定,就按捺不住地问道:“远空大师,刚才你说,你在后山,从那钟鼓声中,便听出来了个小客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奇怪,我听净明击鼓撞钟到八十一响时,那声音一改先前的沉稳,掺进了几分激动、兴奋,我便知道,有客人来了。然而,他撞击的声音并不显出慌张,所以,我猜出,来的是位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客人。”远空笑着解释,然后问,“小施主,你好像是特地到我们江天寺来的,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天下第一笛曲《天籁吟》的。”阿竹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是来找《天籁吟》的?”远空一怔,“你找它干什么?”
      “我要成为真正的笛王!”阿竹意气昂扬地答道。
      “你要做笛王?”远空脸色凝重起来,“不错,本寺确实有天下第一笛曲《天籁吟》,但先师有训,此曲谱不得随意示人!”
      “为什么?”
      “因为此曲谱之难,非同一般,若是有人硬要吹奏此曲,便会伤及自己性命。”远空摆摆手说,“小施主,你年纪尚小,当然更不宜作此冒险!”
      “可是,你没让我试一试,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吹奏此曲呢?”
      远空说:“你不必多说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你远道而来,也很累了,净明,快领小施主去客房休息!”说罢,闭目端坐,再也不说话了。


      IP属地:浙江3楼2018-04-07 13:22
      回复

        可是,阿竹哪能静得下心来,哪能睡得着。他一心想的就是那《天籁吟》,他要吹成此曲,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笛王!
        现在,这《天籁吟》已经近在咫尺了,用什么办法,才能见到它呢?
        已经是深夜了,阿竹仍在苦苦思索着。突然,他心头一亮,有了,找净明去!
        他轻轻地翻身起来,镊手摄脚地来到净明的房间里,刚才他与净明在一起时,彼此已经比较熟悉了,所以当他悄没声地推醒正在梦乡中的净明时,净明一睁开眼便问道:“阿竹,什么事?”
        “求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你说吧!”净明很爽快。
        “让我看一看那个曲谱。”
        “你是说《天籁吟》?”
        “对,”阿竹恳求道,“你只要让我看一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然后就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净明问:“这,对你很重要吗?”
        阿竹点点头:“很重要!”
        净明想了一想,说:“好吧,你跟我来,不过,干万要小心,我师父虽然眼睛不好,可耳朵灵着呢!”
        两个人不穿鞋,光着脚板,像影子一般,潜行到点着长明灯的观音堂里,这里供奉着面相端庄慈祥、手执净水瓶、脚踏鳌鱼头的观音菩萨。净明爬到供桌上,伸手到那鳌鱼张得大大的嘴巴里去掏,掏了一会,终于从鱼嘴巴里掏出了一只并不很大的红木长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卷装裱得很讲究的绢缕卷轴。
        “这就是你要看一看的《天籁吟》了。”净明小声地说道。
        阿竹激动得手直发抖,好一会才打开那卷轴,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长有五六尺的绢缕,原先雪白的颜色已经变成暗黄,足见已经经历了多少年代了。字是蝇头小楷,但十分整齐清晰,除了题目是用隶书写的“天籁吟”三个字外,其余在整个卷轴上,密密地写着的尽是“上、尺、工、凡、六、五、乙”这些字以及画着一些点一些圈,外行人是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但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曲谱,记载着一首十分美妙的乐曲。
        至于阿竹,看着看着,一下子就痴迷了,他仿佛已经沉浸到一个梦幻中,忘却了身边的一切,紧紧抓着那幅绢绫,怎么也不肯放下。
        “阿竹,行了吧,该将它放回去了!”净明有些焦急了,催促道。
        “好,好,让我再看一遍!再看一遍!”阿竹恋恋不舍地说道。
        当净明小心翼翼地将那长长的绢绫包好,又依旧放回到鳌鱼嘴巴里去的时候,阿竹却正在一旁,默默背着刚刚看到的那首《天籁吟》。
        他本来就有非凡的天赋,记曲谱有过目不忘超人之能,而他在看这《天籁吟》时,更是用一种刻骨铭心的力量去默记,所以这会儿他能一字不漏地背出这整篇的《天籁吟》曲谱,也就毫不奇怪了。
        现在,虽然那卷绢绫原封不动地归还到了原处,但那曲谱却已经印在阿竹的心里了。他感到自己像是揣了一团火,燎得他浑身热血沸腾,他急不可待地想要用笛子来吹一遍试试。只要能吹出这《天籁吟》,自己就是当今无愧的笛王了!
        净明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了,阿竹却又一次蹑手蹑脚地出了客房。此时,明月当空,如银泻地,天地间一片静谧。阿竹轻轻推开寺门,快步朝山后走去,他想离江天寺越远越好。走了好一会,来到了石柱山的另一面,这儿林木葱笼,怪石嶙峋,在月光下,黑影幢幢的,但阿竹却丝毫没有半点惧怕。他拣了一块桌面般的大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他的那支润滑如玉的竹笛来,稍稍定了定神后,就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随着他的指头轻柔地跳动,一串清澄明亮的声音悠然飞出,犹如在这林石之间,陡然涌出了一眼清泉,那泉水如碎玉明珠,忽聚忽散,随着那山崖,飞泻而下。
        这是《天籁吟》的第一章、第二章,阿竹吹得十分轻松,挥洒自如。那乐曲似乎也并不显出有什么奇异之处,不过是如诉如吟,如清风白云般平平淡淡。
        然而到了第三章、第四章时,阿竹就感觉到必须要聚精会神用心用力去吹才行了。因为那乐曲跌宕多变,委婉曲折,犹如一条蛟龙,在云霞缥缈的群峰之间,盘旋飞舞,往往在出人意料之处,腾空出世,直冲九霄。吹到此处,阿竹不觉有些怦然心动了。
        至于到了第五章、第六章时,阿竹即使竭尽全力,施展出浑身解数来,也感到十分吃力了。因为到这里乐曲的气势宏大犹如万里江海,波涛奔涌,那带着一股激越力量的笛声,仿佛顷刻间就铺天盖地,涨满天地间每一空隙,又仿佛闪电般地穿越时空,透达遥远的亘古。
        此刻,阿竹眼前早已经没有了这大江,这石山,这树林及别的一切,它们都淡化到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眼前只有这曲谱,只有那一个个音符,带着一种怪异的光跳动着闪烁着,他拼命地要抓住它们,让它们变成自己的声音吹出来。
        然而,他感到越来越艰难了,到了第七章、第八章时,那乐曲在瞬息之间就蕴含着千变万化,时而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时而又轻柔纤细得如春蚕吐丝。阿竹此刻已经是浑身汗湿,脸色苍白,连气也已经接不上了,但是他心里仍在执拗地念着一句话。我要做笛王,我要成为真正的笛王。
        终于,到了最后一章,也就是第九章了,他刚吹出了头一句,尽管那声音不对头,没有达到应有的力度,走了调了,但他已经感到心头发闷,气血奔涌,眼发花,头发晕了,身子在摇摇欲倒,就在此刻,他听到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十分急切的喊声:“停下,停下,别再吹了!”
        可阿竹怎肯就此罢休,他拼命地支撑着,仍想往下吹,这一口气憋足了全身的最后一点力,从丹田处运到唇边,于是只听得“啪”一声脆响,可他呢,只感到嘴里涌出一股腥热,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IP属地:浙江4楼2018-04-07 13:23
        回复

          等到阿竹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江天寺的客房的床榻上了,只听得净明喊道“师父,他醒了,他醒了!”
          站在床边的远空大师一听此话,松了一口气,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握着阿竹的手,问道:“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
          “听得见。”阿竹回答。
          “你看得见我们人吗?”
          “看得见。”
          “阿弥陀佛,”远空以十分虔诚的神情再三念祷,“这就好,这就好。
          “你刚才的样子可吓人啦。”净明深感不安地说,“都怪我,让你去看了那曲谱,谁知却害了你。
          “不,不,”阿竹说,“这只怪我自己,我的笛子呢?”
          “怎么,你还想吹?”净明说,“你的笛子都被你吹裂了,你可不能再吹了,不信,你瞧,里面还有血呢!”
          阿竹从净明手里接过自己心爱的竹笛一看,果然,那光滑如碧玉的笛子,竟然从中裂成了两半,仿佛是用刀剑劈开似的,可以想见,当时阿竹这一口气中该有多大的劲道哪;而从裂开的竹笛内壁上,可以看到,沾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不用说,这正是阿竹的鲜血,是随着吹笛时那一口气迸溅出来的鲜血!
          远空大师抚摸着阿竹的那支裂开的竹笛,感慨万分地说:“这情景,跟我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阿竹一听此话,心头一动,赶紧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拉住远空的手说:“大师,这么说,你也会吹笛,你也是个吹笛的人?”
          “是啊,是啊,”远空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白无一物的墙壁,脸上显出一种沉浸在往事中的悲怆,“十多年前,我也是带着一支竹笛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是要找到《天籁吟》这一曲谱,为的是要做真正的笛王!当时的老方丈没有答应,我就跪在寺门前,立誓道:我若吹不成此曲,就不离开此山;若不让我见此曲谱,我就永远跪着不起来!”
          “后来呢?”阿竹关切地问。
          “老方丈无奈,便将《天籁吟》曲谱拿了出来,我一见后,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就依着曲谱吹了起来。谁知,也是吹到第九章时,气血奔涌,浑身燥热,但我不肯罢休,硬撑着往下吹,不料心脉紊乱,眼前一黑,竟一头栽倒了,是老方丈费了好大劲才将我救活,但是,我的两眼却从此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这样,我便削发出家,再也不离此山一步,后来老方丈去世了,我便接替他主持此寺。”
          “大师,你原先家住哪儿,家中还有何人?”阿竹问道。
          “出家之人,早已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哪里还谈得上家和家人!”远空合掌说道。显然,他是不想提起这些往事。
          阿竹从手腕上解下临别时母亲给他的那枚羊脂白玉环,放到远空的手里,声音颤抖着说:“大师,你认识这个玉环儿吗?”
          远空用手一摸,不由得一哆嗦,再仔细抚摸一遍那玉环上镌刻着的那条龙,便骇然大惊地说道:“这是我当年笛子上的玉环儿呀,是我临走时,留给我妻子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听到此话,阿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动不已的情感了,他抓着远空的双手,热泪盈眶地喊道:“爹,我是你的儿子呀!”
          远空浑身一震,使劲地瞪大他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泪水滚滚而下,他颤抖着用自己的双手,顺着阿竹的手轻轻朝上摸去,摸到阿竹的脸,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唇,摸他的眉毛,不知是喜还是悲地喃喃道:“是的,是我的儿子,像我,像我,不光是眉毛鼻子像我,这心高气傲的脾气也像我啊!”
          “爹,我是在你走后不久出生的,这么多年来,妈一直在惦念着你,你为什么不回去,你难道不知道妈妈一直在想你,一直在等你吗?”阿竹悲切地说道。
          “我,当初曾说过,回去时,要将这《天籁吟》吹给她听,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信,我至今也没能吹出这曲子,我有何脸面回去见她呢?”远空黯然神伤地说道。
          “当真就永远也没有人能吹这曲子吗?”阿竹带着种迷惘,也带着股倔强问道。
          “不,有的。”远空说,“当年老方丈告诉我,师祖留下这曲谱时,曾说过,若要想吹成此曲,须得高人的指点。
          “高人的指点?”阿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忙问,“什么样的高人?”
          “师祖说,能听到没有声音的声音、能唱出不是乐曲的乐曲、能演奏不是乐器的乐器的人,就是高人。”
          阿竹默默地念诵着这几句话:“能听到没有声音的声音、能唱出不是乐曲的乐曲、能演奏不是乐器的乐器的人,可是到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高人呢?”
          “这,老方丈没有告诉我,大概师祖也没有说。孩子,你躺下,好好休息吧,别再想这事了!”远空慈爱地说道,“在这里好好调养一阵,等你完全好了,再回去!”


          IP属地:浙江5楼2018-04-07 13:23
          回复

            远空静静地听阿竹讲述着这一切,末了,他沉吟着说:“也许,只有找着那个能听到‘没有声音的声音’的高人,才能解决你这最后的疑难了。”
            到哪儿才能找着能听到“没有声音的声音”的人呢?“对了,我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一旁一直听得很入神的净明突然开口说,“或许,他就有这本领。”
            “啊,”阿竹忙问,“他是谁,在哪儿?”
            “他是一个采药草的老人,时常来这山上采药,不过,他是一个聋子。”
            “聋子?聋子怎么能听到声音呢?”阿竹有些失望。
            净明说:“他虽是个聋子,可我每次见到他时,总听到他在念叨:‘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啊呀,真好听!’”
            远空若有所思地说:“唔,他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我们这就去找他!”
            几天之后,阿竹和净明终于找到这位挖草药的聋老头。只见他满头白发,虽说衣着槛褛,神情却十分安详平和,还始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微笑。他背着一个草药筐,手拿一把药锄,当阿竹他们看到他时,他正坐在一条小溪边休息,但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脸上不时露出会意的笑来。
            看那样子,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个聋子。可是阿竹接连大声地喊了好几声:“大爷,老大爷,”他却无动于衷,直至两人走到他身边,净明伸手摇摇他的胳膊时,他才悚然一惊,转过头来,可见,确实是个聋子。
            净明用手比划着,意思是:“你在干什么?”
            老头儿明白了,笑着回答:“我在听!”
            阿竹借助着手势、表情问:“你在听什么?”
            老头儿指点着说:“我在听泥土里种子在发芽的声音,草地上的花苞在开放的声音,还有,树上那一窝小雀在生出新羽毛的声音。这些,可好听啦!”
            阿竹以大惑不解的表情,使劲地摇摇头,意思是:“这里哪有什么声音,我们怎么就听不到?”
            “怎么听不到,你只要用心去听,”老头儿指指自己心窝,“一心一意,不要有别的念头,就一定能听得到的!”
            “用心去听,不要有别的念头!”阿竹仔细咀嚼着这句话,便感到里面大有名堂。
            “天地间万物没有哪一样是不会发出声音来的,只是有的能用耳朵听到,有的用耳朵听不到,其实那些用耳朵听不到的声音往往是更好听的声音!”老头儿神采飞扬地说道,“妈妈在看着熟睡的儿子时,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妻子在思念远去的丈夫时,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游子在读着母亲给他的来信时,他心里有一个声音;那声音,可又比种子发芽、花苞开放的声音更动人得不知多少啦!而这些声音,只有用心才能听得到!”
            “我明白了!”阿竹一下子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原来《天籁吟》的最后一章,也就是我感到最难的那一章,正是这些没有声音的声音,也正是天地间最神奇最动人的声音!那是要用心去听才听得到,也只有用心才吹得出来的!”


            IP属地:浙江7楼2018-04-07 13:24
            回复

              夜已经很深了,可妈妈还没有睡。她在灯下细细地缝着一件棉袄,那是为她的阿竹过冬准备的。
              可是阿竹现在在哪儿呢,他到底怎么样了呢?妈妈擦了擦又一次涌出来的泪水,把揪心的思念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儿子的衣裳里。
              忽然,她听到一个美妙的声音,飘飘渺渺,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那是笛声!那笛声时而激昂,时而委婉,变化莫测,引人人胜,叫人听了刻骨铭心,顿时便涌上一股强烈而难言的感动!
              阿竹,难道是阿竹回来了!妈妈惊喜万分,飞一般奔到门口。
              站在门口的正是她日夜盼望着的儿子,阿竹手持一支用翠绿的青竹削成的短笛,笛子一端挂着那枚她熟悉的玉环。只见阿竹笑盈盈地望着妈妈:“妈,我回来了!”
              “孩子,你总算回来了,妈都快想死了!”妈妈开心得泪流满面,捧着儿子的双肩,“刚才那支曲子太好听了,那就是《天籁吟》吧?”
              阿竹点点头:“是的,那就是《天籁吟》。”
              “你能吹《天籁吟》了,你成了真正的笛王了!”妈妈欣喜不已地说。
              没想到,阿竹却很是平静地说:“妈,能不能成为笛王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也不想当什么笛王了。”
              “你不想当笛王了?”妈妈感到很惊讶。
              “是的,妈妈。一个只想着当笛王的人是永远吹不出《天籁吟》这世上最美妙的乐曲的。只有让自己与天地自然那些动人的声音融为一体,只有用自己整个儿的心去吹奏,才能吹出这天地间最动人的乐曲,来吹给我最爱的妈妈听!”


              IP属地:浙江8楼2018-04-07 13:24
              回复
                补发5


                IP属地:浙江11楼2022-10-16 11:0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