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意义非凡，街头巷尾也是人流如织、举袂如云，吆喝小贩亦趁此良机捧着他的琳琅凑近公主身畔，哄得人从中挑拣几枚惟妙惟肖的珠花用以把玩。近身使女虽未有多言，却因刻下心绪尚好，肯同她说道一番里头缘故）
足见是用了心思，且看来也未必会比崇文门花市差。
况.....（算不得甚么名贵之物，然私心以为是极配得杏的，更有“天然去雕饰”的意味。后话并未全然道尽，戛然止于唇齿之间，相视缄默半晌，见人立在咫尺外、便近前两步，对他舒展眉山）今日逢颁金节，想来戎舟待此已是司空见惯，我却鲜见民间如何过节，除却颁金，其实更想见见燕京的上元。
（再见是燕谈的口吻，比起久疏问候的“别来无恙”之类暌别词眼，我更偏爱如此一般细水长流的开场白词，同他赠与的春风一同留在春日中）
宫外的上元节好玩麽？（笑吟吟地问去。俶尔又道）我先前从逾明那里听闻你已得皇命迁调归京的消息啦。

（以他才学、举事之能，得诏令右迁是意料之中的事宜，只是我已辨不清话中的欢喜到底占几成，也不知他能读去几成。指腹摩挲着嵌在掌中的娇小珠花，话也曼曼）
我虽从未出过京城，却也尝自书中读过巴山楚水的毓秀丽色，教人流连。（黼黻皇猷的臣子又岂能与怀具女儿柔肠的皇女相提并论，他们心中的山水风云，怎堪拘泥在我如浮光掠影般的“巴山楚水”，我既知逾明心向黎庶、抱负鸿图，更该知晓阿玛殿堂臣子亦非等闲人物）
还有便是！之前你托人捎回京中的蜀葵花种，我已将它们安置在溪山窗前的空地界，第一年尚且不知如何培育、花了好些心思，好在如今长势喜人，连姨母见了也称善两声。
（自有了两分与有荣焉。）
（然这份与有荣焉不肯久滞，偃息于盛会如潮水的人群，如不是我欲将掌中小花送与阅杏，早在那“有人”论甫落地便掷去他臂间。轻哼一声）我才不会......
但你听听.....很好顽、好长一阵、顶热闹，要人置若罔闻同样很难，茶楼的说书人莫不如是，留下句“待听下回分解”就扬长而去。既知食不甘味、看朱成碧，大人伊始理当说“不好玩”、“上元灯会有什么好看”，断了人的念想，等到时“柳暗花明又一村”还能衷心高兴两日。

（“不如早还家”）
（七年随扈多伦会盟时尝与桃相倚银月下、水草边，亦谈及了纵览山河的心中夙愿，然如今回身忖想：真当得了步出京畿的良机，我肯舍弃这优渥的金鼓馔玉、或是亲笃的姊妹金兰麽？谁人不念家，漂泊的游子更如是）
哪里会呢。（这教唆之罪恐怕也难从禁庭传出，落定在前朝青年臣工名前。但见人肃礼而拜，端得一副金銮奏谏的周正模样，皇父的臣子大抵都熟读兵法、通读人心，此番“以退为进”教我哑然失笑）哎，你——
（长日身处深宫内苑，交游者无非是嫔御、姊妹，倘使有二三交笃的兄弟，亦不尝言及前朝腰朱曳紫的文武官员，遑论思及明堂朝会的场面。今有秋阳作照，教我瞧见大殿奏议的冰山一角，却非秉笏直抒，倒似以上殿心意、思量曲弄是非。知是人有心做趣，遂噙笑驻足在一侧）
大人能言善道，娇难能及也，却是为时晚矣。
（柔荑交叠在襟前，抬首相视，似瞻望神明看人，辄又将秋波越过他肩头，凝在近处茶摊陈摆的金丝糕上）我想......（他该懂我的意思吧。）

（为时晚矣真是晚矣麽......我倒似教一叶障目般不肯将这样的罪过落定他肩，点点恻隐大抵从他宠让的笑语托生，连明眸中的光亮也柔下泰半，也只是在他侧身招来堂倌的空当垂眼暗笑，笑甚么呢？）
（朝堂之上尚且明睿的小陆大人，缘何不知少时所诵“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旧理，但看他肯把上元欢颐拱手给内苑的公主，哪里肯扮作板正严肃的文傅，再与人论一论经世之理，眼前金丝枣糕谛闻也该不咸不淡地添补“不解风情”）
真不用麽......（他并无半分就膳的意思，想他数载喜好未改，若非我刻前驻足诉膺中所求，大抵会是走马而过，何谈解囊。一向即是见好便收的秉性，既得了小小的惠利，自是抛却了浮世尘嚣低首浅啄着甜馔。迨闻及后话，始料未及落进耳廓竟是这一问，忽闪乌眸看清人霁好的面色，率先摆首）
（不紧不慢地咀嚼完唇齿间那些微软糕，调也浸入大半甜软，指尖点在案几来回描画浅弧）市井上的小物件不足称道，只觉它素淡清雅，宣容大抵会欢喜，（凡燕谈起小杏，那藏话珠的宝匣悄然打开，玉珠娓娓倾泻）宣容是我十三妹妹，小时她瞧起来要比我沈稳许多，额娘、宁娘娘也都嘉许过她，倘使我能肖她三分性情，都不必劳她们成日为我忧心。
姊妹间她待我尤其好，（小唇一翘，眼波睇去珠钗饰物）如今不过丁点儿心意罢了！
（两厢视线相接，正迎上戎舟含笑的墨眸，将才的“配你”、“素淡太过”伸展它的腰身，借来彤色一片流霞掬于雪颐边缘，竟莫名、难得地忧心起今次所佩容饰，信手拨去扰在唇际一缕乱发，便在明烁目光的注视下，思及一桩岁岁年年皆相同的事宜，姑且称作解围罢。抿过唇瓣，低低又续）我记得.....
（低语未得赓续，浅浅一转）等你饮完这盏茶，再同你说。

一会就来！

（几载辗转的宦海沉浮把人雕琢的更为精细，我随他一同在辰光流走间长成亭亭，细数诸多的微末心中竟也一点、一滴地在意起来，亦小心翼翼地揣度他的心意：燕谈所涉的上元旧俗只不过不足道的萤火，仿若他捧给我的温柔是世间珍宝、稍纵即逝的昙，不加以好生呵持，只怕会雁过无声、涉水无痕）
（原我也畏惧失去，畏惧来日漫漫辰光无法与刻下一般相守。我大抵无须忧心雁过无声、水过无痕，但望向人俊朗面容便生出不知名的酸妒、贪念、不舍，是委实难以预料与抑制，非是佛门座下虔笃信徒，岂能抛却七情六欲，使它如春雨之后蔓长的燕草招摇在清风之中）
（耳闻人低语，唇瓣翕张——话也堵在他疾饮下，他见到的公主，只是一位宛如吞了黄连、眼巴巴、微鼓着两腮的小姑娘）我没让你这样急！
（金丝糕固然好，倒也不曾贪食，幼时贪饴的旧事仍牢牢持记在心，如今更不肯再贪。略略拭过柔荑，便起身引人前往所谓妙处。小巷深处是个门面不似周遭酒楼排场的手艺人，凭技艺精巧颇得贵府格格青睐，月前与人议定一副皮影，正至了商定之期，遂而福至心灵地捉住这缕东风）
我同老师傅说好，借他这处一用。前日同幼妹读了篇话本故事，正能给你瞧，送予你作生辰礼罢（室中漆暗，于方帷后张灯映照，身侧有老师傅妙龄小女儿襄助，分执其一、娓娓述及）无限残红著地飞，溪头烟树翠相围......
（所述便是：暮春宦女游春遗落帷帽，忧心落入浮浪人手中，却教偕来赏春赋诗的王公、贵子拾去，贵公子便以拾取帷帽之事填词，引得宦女羞愤气急弃之而去......原该往下再诉两人姻缘，贵公子业已倾心、归府亦是连日反复颂词，于某日机缘巧合之下终是得偿所愿、结作连理）
（刻下全无了。全因手中疏忽松懈贵女身形几要跌下，多了几分潦草收场。不适时地顿住，默不作声半晌后自帷后露出两丸乌珠，细声细气）我......

（扶壁所见为何？）
（晦暗静室由我拾得一片皎白的光：这片光周折在阴晴圆缺、悲欢离合，它曾照过九重楼阙、亦惠恩蜀地数千子民，旦夕轮换终能再回到眼前的方寸之地，指我破迷津。我却愧对他——甚而未敢笑语盈盈地邀功，这当是今日不堪枚举的残章，累得人掷暇相陪）
（然少女殷殷目光是犹抱琵琶的邀约，戎舟与昔年如出一辙的从善相应，情意的参悟犹如佛门子弟茅塞顿悟，翰藻叙情字眼逐字得以释解，昏昏窄室蕴生着檀郎谢女情长风月，似话中所述那缕兀然而起的春风，顷刻活现眼前。烛火低低一跃，瞬目之后业已是他温语在畔）
（“他这样欺负你，不要欺负回去吗”）
（纤细皙指一收，宦女身形复作刻前端雅神容。幕后牵控贵女的女孩略略侧目觑过偕肩郎君，含疑地）......欺负回去？（如指宣娴，我最不擅侍弄顽心教人不堪，更弗会诡于城府心计，如此温和的怂恿之语也要再三犹疑。话音绵绵再续）我要怎样欺负回去呢。
（只是他所问不过戏中那位面露愠色的贵女。她扬起小小雪颌）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遥想暮春之景，当有几瓣粉桃、几星杨絮因风翩跹，为这段既定佳缘着墨添色）是要同我说，是那春风的过错将帷帽吹落，道旁两丛野花、数位行人都能为你作证；可你低头看看帷帽未干涸的墨迹，又怎不是你轻佻的佐证。
——不要再用你的双眼看我，它会骗人（使人心甘情愿地付下情衷、执迷不悔）
（文才风流借机提笔填一阙春词嘉赞仕女，仕女气结之下不曾谙晓弦外之音，只当是自恃风流的孟浪子不肯依饶他过错，本该疾言厉色一些，因柔软性情语珠也多是温娴，一番问罪平增娇娇怯怯。娇娇怯怯一如当年殿廊下，隔着一扇雕花窗询及牖边少年。话间两人罗袂交结、近在咫尺，亦如浮云合散有度，女儿阁中惯燃的甜香冲淡微戾，低眉淡笑着自冤家情长纠葛抽身）
兰因缔结，心意相许，好在后来他们能得成全、求得圆满。（忽地失了底气般连道两声“其实.....”）念亭心里也有这样一个人。
（我唤他）戎舟。
（“你若不高兴，气也无妨，骂我也无妨，我都不会走的……”可还作数？刻前无心之失引来他答和，此际便心中刻意地操使柔荑松卸，贵女玉立清姿摇摇坠下时并添如梦方醒）
呀。

（是他诉与我听）
（一双影人接踵如枯叶蝶翩然落去，方帷之上再无暮春芳景、冤家相竞，好似一切俱大梦一场，黄粱终需乍醒、灵台亦渐趋清明。而掩藏芳名下的小字由人连连相唤，我自一重梦境跌入又一重梦境，犹跋涉青山碧水一座复一座，时令又岂是寒风渐生的孟冬，它作了春衷心的成全人）
（情之一字哪里只由文人付诸笔端，道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忽如一夜梅花发，从轻盈的影人脱身化为萦绕逼仄窄地、若有似无一段女儿香。亦不难见少女因逾越礼教行止直起的背脊、蟾光底下轻颤的眼睫......心鼓咚咚地愈加频疾，“人生百年，以后每一个生辰都陪着我”裹含的真义再明晰不过，百年如冗，那是数不尽的旦夕日月、春去东来，识海已浮出数个与他同赴的情深有韵、月移花影，诸多情思悱恻却泰半抑在唇齿之间）
（......不知从何说起。暖袖下含春的纤指捻住他袖口一角，小声辩过）可是
（帷间明灭绰约，只将臻首稍垂，甘做倚托乔木的一株柔弱紫藤与他相依，来日的风雨如晦亦要共担的了）我没有那么多故事，怕你会后悔今日的话......

（皇女出降既为家事，又称之国事，天子诏令一旦传谕宸宫再无更变之机。我等的前路是一眼即能窥尽来日的——无非如业已出降的姊妹一般下嫁名门之后、庙堂贵勋，从政考量也好、笼固氏族也罢，俱是皇女膺成的天命与职责。可摇曳心旌何以满足如斯归宿......）
（再回溯时隔经年，是我乏善可陈人生履迹里尚且值得着墨的一桩事宜，恨不能付它华藻使之如月久恒，不必似春花凋零，回首无门。我原以为“不止这样的情分”已是心迹的彰明，只消静候岁月轮转、坐享水到渠成的果。之间两地相隔，又成了彼此剖陈心事的屏障，如非刻前影戏之故，满腹情思将付在几时）
（乌眸是较往日明亮——他施与的光）也不是很无趣的人，在我看来，已胜过许多乌衣门第的子弟。
只是今日才知，（轻声又添）原某位大人从那年春始就想着做宣娴的额驸了。
（雪颌应承人意，亦是冰心忱意的郑重）燕京盛景良多，非一朝一夕能览尽，日后恐要劳大人受累陪我走遍。